往乐山去时,高铁穿过成都平原,窗外是没完没了的墨绿色,像在梦里穿行,到了站,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潮气,混着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黄葛兰香,若有若无地拽着你的鼻子走。
当地人告诉我,看大佛不用赶早,日落前更妙,我不信,偏要中午去,栈道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仰着脖子,像被无形的手提着下颌,大佛确实大,大得让人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声“嚯”,可这“嚯”里没有敬畏,倒像在菜市场看见一条巨大的鱼。
真正让我走不动路的,是傍晚坐在江边渡口。
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在这里打了一个结,水色不一样,青的黄的交界处有一条不规则的线,像谁用钝刀在绸缎上划的,有老人家在江边钓鱼,半天不见鱼漂动一下,我过去搭话,他说,钓的不是鱼,是这一江的风,我笑,心想这话真够酸的,可坐了二十分钟后,风把对岸的暮色吹过来,吹成一片碎金撒在水面上,我忽然觉得老人家说得对——这风,确实值得一钓。
乐山的食物自带一种不慌不忙的热闹,甜皮鸭的皮脆得像秋后的落叶,咬下去咔喳一声,鸭肉却还带着汁水,豆腐脑端上来像一碗小型的*,花生、馓子、粉条、辣油在碗里打仗,老板娘看我辣得直吸气,递来一碗凉糕,说“压一压”,那凉糕是米黄色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像月亮被谁按了一指头,淋上红糖水,甜得浑然不觉,等发觉的时候,舌尖已经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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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酒店路上,见丁字路口有家旧杂志摊,摊主在路灯下听评书,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我问有没有讲乐山的旧地理书,他眯着眼翻出一本九十年代的《嘉州风物志》,书页泛黄得厉害,扉页有人用钢笔写:“赠爱妻,纪念我们在这里的第七个秋天。”字迹被水渍洇开一角,像一滴干涸的泪或者别的什么,我买下它,老头收了五块钱,顺口说:“现在年轻人谁还看这个,都刷短视频去了。”
半夜醒来,听见远处江面有汽笛声,像一条鲸鱼从城市底部游过,我摸黑走到窗边,没拉开窗帘,就在那闷闷的声响里站了一会儿,想起白天在大佛脚下看见的一处石纹,像极了一双半阖的眼睛,这地方奇怪就奇怪在,你明明没打算想什么深刻的事,可有些东西就在心里生了根,可能是江风,可能是那本旧书,也可能就是半碗没吃完的凉糕——谁知道呢。
第二天离开时,在高铁站买了包蛋烘糕当干粮,咬一口,奶油混着芝麻的香在嘴里炸开,有点狼狈,有点欢喜,车窗外的世界重新跑起来,乐山在身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我想,这次没写的景点还很多,东坡楼没去,乌尤寺没去,郭沫若故居也没去,好像也没关系,有些地方去一次就够,剩下的,留给下一次的满心惦记,至于江上那些云,我数了,没数清,不过没关系,反正云也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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