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夹金山,是从成都一个开面馆的大哥嘴里。
那天我在他店里吃肥肠粉,红油浮了厚厚一层,辣得我鼻涕眼泪一起流,大哥端来一碗面汤,瞄我一眼,说:“想吃真资格的雪山?去夹金山嘛,那地方,狠得很。”他说“狠”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舌头。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成都周边看雪山的地方太多了,四姑娘山、西岭雪山、毕棚沟,网上攻略一大堆,图片美得跟明信片似的,可人就是这么怪,越是被夸上天的,越觉得不真实,倒是面馆大哥嘴里那个“狠”字,像根刺一样扎进我心里,不拔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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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个周末,我起得比鸡早,五点过就从成都出发了,天还是青灰色的,路灯把街面照得像浸了水的毛玻璃,导航显示两百多公里,预计四个小时,我开着一辆二手轿车,后备箱里塞了件薄羽绒服、两包苏打饼干、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还有一根放了好久可能已经潮了的士力架。
过了雅安,天开始放亮,雾气从河谷里蹿出来,一团一团的,像谁把云撕碎了随便扔在山脚下,车越开越慢,不是因为堵车,而是我老是忍不住把车停在路边,拿手机拍那些突然从雾里钻出来的山尖尖,那些山尖尖上真的顶着一层白,不是雾凇那种湿漉漉的白,是干冽冽的、硬邦邦的,像撒了一把盐。
后来才知道,那些只能算前菜。
真正让我闭嘴的,是翻过第一个垭口之后。
风先到,那种风不是吹,是砸,砸在车门上“砰砰”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拳头锤,我摇下车窗想透口气,结果那风灌进来,直接把我嘴里的苏打饼干屑吹到了后座上,雪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不是从天上飘下来的那种浪漫的雪,是横着抽过来的,一粒一粒,打在脸上像细沙,根本睁不开眼。
路的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壁立的石坡,我看不见远处的山,因为眼前全是雪粒子在飞,整个世界像被砂纸打磨过,灰**、糙拉拉,车内暖气开到更大,我的手还是有点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雪忽然停了,就那么突然,像有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然后我看见了夹金山垭口的石碑,上面刻着海拔四千一百多米,再然后,我抬头,看见了那一排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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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觉——不夸张地说,我觉得自己像被谁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那种白,不是温柔的白,不是奶油蛋糕上的白,是一种带着蓝调的、冷硬的白,从脚下一直漫到天上去,山顶是尖的,刀刃一样,插在蓝得发黑的天幕里,太阳照在上面,亮得刺眼,你再怎么眯眼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光在视网膜上炸开。
我站在垭口,风依旧很大,我裹紧那件在成都从没派上用场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帽子扣到更紧,其实没有用,风还是能从衣领缝隙里钻进去,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下爬,我不敢久待,拍了几张照,手机显示温度零下七度,手指按快门的动作已经僵了,每按一次都像在掰一根冻硬的火柴棍。
下山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藏族老阿妈,她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转着经筒,走得极慢,我在她旁边停下来,说:“阿妈,搭你一段不?”她看看我,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没说话,摆摆手,指了指前方,前面有个人,更老,佝偻着背,正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捡什么东西,我顺着看过去,是风马纸,被风吹散了一地。
那红红绿绿的纸片,在灰色的碎石地上格外扎眼,老阿妈走过去,慢慢蹲下,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又放回怀里,风还在吹,她每捡一张,又有新的从怀里飘出来,那个画面像一部卡顿的老电影,循环反复。
我坐在车里,没走,看了很久,后来有辆货车按喇叭,我才回过神来,踩了油门离开。
回成都的路,比去时快,天还没黑,我已经回到了二环高架下,车流如织,霓虹灯像打翻的颜料罐,红的绿的黄的一起泼在挡风玻璃上,我给面馆大哥发了条微信:“去了夹金山,你说的‘狠’,我懂了。”他回了个语音,嘈杂的背景音里,他只说了一句:“下次去之前,把羽绒服换成厚的。”
我笑了,嚼着嘴里残留的苏打饼干味,忽然觉得,成都的烟火气,原来也是一种奢侈。
那股雪风留在衣服缝里的冷,好像到现在都还没散,我打算把它存起来,等哪天又看见网上那些过分明亮的雪山照,就拿出来,让自己知道:真正去过的山,会咬人,也会让人上瘾。
我又在出发的路上了,后备箱里的羽绒服换了,新买的那件,帽子带一圈假毛,风一吹,像条狗尾巴在肩上甩。
标签: 成都周边看雪山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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