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到武昌，一趟从佛都到江湖的慢车旅行

出发那天，乐山正下着小雨，我背着那个跟了我五年的旧背包，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半包没吃完的甜皮鸭，乐山站不大，但人来人往，大多数是去成都中转的，我买的是直达武昌的慢车票，十几个小时，硬卧，很多人不理解，说飞机两个钟头就到了，何必折腾，可我觉得，旅行这回事，目的地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路上能跟自己说上几句话。

车过宜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对面铺位的大哥从塑料袋里掏出花生米和一瓶小酒，问我要不要来点，我摆摆手，他就自己一个人慢慢喝，火车晃荡着，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音有规律的，像某种旧时代的节拍器，我靠在车厢连接处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几点灯火，突然想起乐山大佛脚下的岷江水，也是这么不动声色地流着,千年如一日。

到武昌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出站那一刻，热浪裹着人声扑过来，跟乐山的温吞完全是两个世界，武汉这座城市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儿，好像所有人都在赶路，又好像所有人都不着急，我拖着行李坐地铁去司门口，提前订好的青旅就在户部巷旁边，以前看攻略总说户部巷是游客去的地方，本地人不屑一顾，可我偏要去，游客怎么了,游客的快乐更直接。

放下行李就直奔江边，武昌的江滩跟重庆不一样，少了很多爬坡上坎的刺激，多一种坦荡，长江在这里很宽，宽得你对岸的楼都显得矮小，我坐在江边的石阶上，旁边有几个大爷在放风筝，还有几个年轻人拎着啤酒瓶拍照，有对情侣让我帮忙拍合影，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生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按快门的时候，正好刮过一阵风，长江上的雾被吹散了一点，大桥露出一截钢架,像某种巨兽的脊椎。

在武昌的几天，我基本上是乱走，没有明确的行程，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出门找热干面，芝麻酱必须裹满每一根面条，更好再来个面窝，配着蛋酒，坐在塑料凳子上看街坊们讨价还价，这种时刻，你会觉得自己不是游客，而是这条街的一部分，然后去昙华林，那里确实商业化了，到处是气泡水和涂鸦墙，但*进那些没人的小巷，老房子的砖缝里长着蕨类植物，晾衣杆上挂着碎花被单,有种被时间遗忘的温柔。

有一天下午，我一个人走到起义门，那段城墙不长，但站在上面能看到武昌老城的肌理，灰色的屋顶密密匝匝地铺开去，远处是黄鹤楼的金顶，我趴在墙垛上发了很久的呆，身边有个老人带着孙子放小风筝，风筝线很细，在风里抖得厉害，老人说，这地方以前打仗*过好多人，现在你看，多平静，他孙子在旁边追着蝴蝶跑,完全没在听。

还有一天，我专门坐轮渡去汉口，船票只要一块五，虽然船上挤满了电动车和挑担子的菜农，但船一离岸，江风灌进来，所有的嘈杂都变得很远，江水是浊黄色的，在船底翻着白沫，有人站在船头张开双臂，像电影里的画面，我靠在栏杆上，突然理解为什么武汉人总说“有江的地方就有故事”，长江大桥就在头顶，火车和汽车同时在跑,这个城市的上上下下都是活生生的。

在粮道街吃了烤牛油和蟹脚面，在得胜桥买了绿豆饼，在司门口天桥上看着光谷过来的车流发呆，我觉得武昌跟乐山有一种隐秘的相似，它们都不急于展示自己，乐山拥有的是一种*性的宁静，大佛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你自然就安静了，武汉呢，特别是武昌，它的烟火气里藏着一种江湖侠气，好像每个人都在认真生活,不管明天怎样。

离开的前一个晚上，我又去了一次江滩，这回是晚上，江对岸的高楼亮起灯，整个江面都被映得五颜六色的，有人在唱歌，音箱很劣质，但他唱得很大声，是Beyond的《海阔天空》，周围的人有人跟着哼，有人继续谈恋爱，有人发呆，我坐在台阶上，把在乐山买的甜皮鸭更后一点撕着吃完了，鸭子已经有点发干，但甜味还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城市，两种完全不同的味道,却在这一刻奇妙地连在一起。

火车离开武昌的时候，我想起一个朋友说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江，江的这边是日常，江的那边是远方，我们不过是在中间来回摆渡的人，乐山给了我出发的理由，武昌给了我抵达的勇气，但说真的，两地之间没有鸿沟，只有一道长江水，和那些被江水带走的、不被记住的普通日子，这趟旅行，没有惊心动魄的事，没有非去不可的景点，但我总觉得，我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就是把自己从一个地方,完整地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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