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宜宾到乐山,高铁只要四十分钟,可我偏不,我坐的是那种绿皮慢车,车窗可以打开,风呼呼地往脸上扑,三个小时,足够把岷江看够。
岷江真绿,不是那种清透的绿,是浑浊的、厚重的绿,像一块老玉,温温吞吞地流,我趴在窗边,看江水时宽时窄,有时候能看见江心的卵石滩,水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旁边的大爷说,那是灰鹭,他在泥溪站下车,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可能是刚在宜宾买的土货。
车过屏山,山就慢慢高起来了,铁路在半山腰上,底下是江,对面还是山,山上有零星的房子,白墙青瓦,挂在一片绿色里,显得特别小,有个小孩在江边放牛,牛低头吃草,他蹲在石头上玩水,火车轰隆隆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羡慕他。
其实我本来没打算在犍为下车,可当火车报站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拎起包就下去了,犍为,这个名字我在地图上看到过,但从未想过停留,站台很小,出站就看见一排三轮车在拉客,师傅问我去哪,我说不知道,随便转转,他笑了,说那你上来,我带你去文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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犍为文庙,和别处的文庙不太一样,它的大门是朝西开的,导游牌上写着,因为当时建庙的时候,县里的读书人连着几年没中榜,风水先生说大门朝向不对,要改,改完之后,果然出了举人,真假不知道,但我觉得挺有意思,庙里很安静,就我一个人,大成殿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滑的,有只橘猫趴在门槛上晒太阳,我走过去它也不躲,只是眯着眼睛看我一眼,又睡了,那眼神,跟退休的老教师似的。
从文庙出来,我在街边吃了一碗咔饼,就是白面饼子夹粉蒸肉,肉软烂,饼有嚼劲,一口下去油香四溢,老板娘说她们家三代人都做这个,以前在犍为中学门口摆摊,现在搬到了店里,我问她生意怎么样,她说马马虎虎,但比种地强,她说话的时候手也不停,把蒸笼一屉一屉地摞上去,热气腾腾的。
继续往北走,就是五通桥了,我本来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小镇,结果到了才发现,这里完全长在我的审美上,一条茫溪河穿城而过,河边全是老黄葛树,树根盘根错节地扎进河堤里,树冠大得能盖住半条街,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得啪啪响,对岸是一排吊脚楼,木头房子悬在水上,影影绰绰的,我沿着河走,感觉时间都慢下来了,有个大爷在树下下棋,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七嘴八舌地支招,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也没看明白谁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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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通桥的豆腐乳很有名,我在一家叫“德昌源”的老号买了一小罐,老板说你回去拌饭拌面都好,炒空心菜放一点也香,我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发酵的咸香直冲脑门,后来那罐豆腐乳我一直带回了家,现在还在冰箱里放着,每次吃面挖一点。
到乐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岷江、大渡河、青衣江在这里汇合,江面宽得不像话,对岸的乐山大佛隐在暮色里,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我找了家江边的旅馆住下,推开窗就能听见水声,楼下有卖冰粉的摊子,我要了一碗红糖冰粉,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一口一口地吃,冰粉滑进喉咙里,凉丝丝的,红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旁边桌上几个当地人在摆龙门阵,说哪家翘脚牛肉更正宗,哪条街的咔饼更巴适,我支着耳朵听,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先去吃哪家。
你看,从宜宾到乐山,高铁四十分钟的路,我晃了一整天,可这一整天里,我看见江水变绿又变宽,看见猫在文庙里睡觉,看见洗衣服的棒槌溅起水花,看见暮色里大佛沉默地坐着,这些,高铁都给不了我。
所以啊,如果你有时间,别急着赶路,慢车有慢车的好处,路边的每一站,都可能藏着让你舍不得走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放牛的小孩,一碗红糖冰粉,或者一只晒太阳的橘猫。
它们不会等你,但你会记得它们。
标签: 宜宾到乐山沿途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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