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寨沟，连打个喷嚏都像在念诗

早上六点多的沟口,天还没亮透，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凉意，往鼻子里钻，我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是裹着冲锋衣的人，跺着脚，呵出的白气跟抽烟似的，检票的小姑娘眼皮还有点肿，接过身份证一刷，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进去坐车”，声音软绵绵的，像是还没从被窝里完全醒过来。

观光车沿着山路往上爬,窗外的树一棵比一棵高，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有人小声说“快看”，一车人都扭过头去，原来是路边一条小溪，水白花花的，翻着跟头往山下跑，我心想，这还没到景点呢，就这么急不可耐了。

真正傻眼是到了五花海。

我站在栈道上,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又放下了，怎么说呢，就是觉得拍不出来，那水啊，蓝得不讲道理，底下又透出些绿，绿得不甘心，又掺了点黄，像谁把一整盒颜料全泼进去，也不搅匀，就让它们自己商量着来，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上面结着一层细细的绒，阳光斜着打下去，那些枝条的影子落在水底的沙上，水在动，影子也在动，看得人有点晕。

旁边一个东北大哥,肚子挺得老高，举着手机转着圈拍视频，嘴里念叨：“哎呀妈呀，这也太假了，这水是PS过的吧。”他媳妇白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文化，这叫天然。”大哥不服气：“天然它咋能天然成这样呢！”我听了直乐，觉得他这话糙理不糙，是的，就是假，假得让人想跳下去试试深浅。

往前走了一段,人少些了，有个观景台凸出去，我扶着栏杆往下看，那水清得啊，连水下小石子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有几条小鱼，黑背，慢悠悠地游，尾巴一摆，水面上就漾开一圈圈细纹，像是谁用手指头轻轻点了一下，这时候山风吹过来，不猛，刚好能把额头的汗吹干，我站着不动，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阿嚏！”声音挺大，把旁边一个拍照的老大爷吓了一跳，我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心想这喷嚏打得倒是响亮，在这山水之间，也不显得突兀，反倒像给这景致陪了个突兀的伴奏。

中午在诺日朗中心站吃盒饭,三十五块，两荤一素，米饭有点硬，腊肉炒蒜苗倒挺香，旁边坐了个成都来的阿姨，带着小孙子，一边给孙子擦嘴一边抱怨：“这地方啥都好，就是饭太撇。”我说：“阿姨，风景好就值了嘛。”她摇摇头，又点点头：“那倒是，早晨那个海子，蓝得我心尖尖都在颤。”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笑，笑着笑着觉得，这种话，也就只有在这种地方说出来不觉得酸。

下午去了长海,冷，明显地冷，我把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在木栈道上，长海的水是深蓝的，蓝得沉，像一块巨大的玉，搁在群山怀里，周围的山上还挂着一片片残雪，跟云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雪哪儿是云，有个摄影的大叔，支着三脚架，等了半天阳光，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衣服上也不管，我凑过去看他的取景框，他念叨：“今天光太硬了，拍出来差点意思。”我点点头，假装听懂了，其实在我眼里，已经好得没法再好了。

从长海往下走,经过五彩池，那池子小，才巴掌大一块，可颜色浓得像油画颜料挤出来的，几个小姑娘在旁边“哇哇”叫，互相推着要拍照，有个男孩子在旁边等着，胳膊上搭着一件女生的外套，一脸“我早就习惯了”的表情，我想起自己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站在女朋友身后，等她对着一个湖摆出十八种姿势，那时候不觉得烦，只觉得时间多得用不完。

傍晚出沟的时候,天边有片淡淡的霞光，把山顶照得粉粉的，观光车摇摇晃晃下山，一车人都没怎么说话，大概是看累了，也或许是看得太满，需要点时间倒一倒，我靠着车窗，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还在五花海边上，水底下那些树影子还在动。

后来回了酒店,躺在床上翻手机里的照片，翻着翻着就删了几十张，不是拍得不好，是觉得，有些东西真不适合装进相册里，它得留在眼睛里，留在那口山风里，留在那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里，真的，在九寨沟，连打个喷嚏都像在念诗，不信你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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