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乐山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过了,天阴着,不晒,风里带点江水的腥气,还有股说不上来的、像是旧木头混着花椒的味儿,我没急着去看大佛,说不出为什么,可能是高铁坐得人有点闷,也可能是满车厢的人都在讨论“去看大佛”,搞得我逆反心起来,偏想先往人多的地方钻,找点吃的。
乐山这地方怪得很,你站在大街上,觉得它就是个寻常的小城,楼不高,路有点旧,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车屁股后面留下一股青烟,可你只要*个弯,往那些挂着“某某小区”牌子的巷子里一钻,世界立马就变了,巷子窄,头顶上乱七八糟地扯着电线,两边墙上爬着湿漉漉的青苔,墙角那儿,可能就支着一张矮桌子,两把竹椅子,一个老太太坐在那儿,面前摆一筲箕的青菜,也不叫卖,就眯着眼看路过的人。
这种时候,脚步会不由自主慢下来,走到一条叫“较场坝”还是“百禄巷”的街——名字是后来看地图才记住的——街边全是吃的小店,老板们大多沉默,顶多你凑近了,问一句“这啥子”,他才抬抬下巴,吐出一两个字:“跷脚,吃嘛。”门口的大锅咕嘟着,汤色浓得发褐,牛杂在里头沉沉浮浮,那股混着芹菜和药料的味道,横冲直撞地过来,我肚子立刻就叫了一声。
坐下,没敢点太多,就要了一份跷脚牛肉,一个血旺,牛肉端上来,清亮的汤,上面漂着几段香菜,肉片嫩,蘸着干辣椒面吃,先是一股咸香,辣味随后跟上来,不猛烈,是那种慢慢在舌头上铺开的暖,血旺更绝,筷子稍微用点力就碎了,入口即化,滑嫩得像块嫩豆腐,但味道又比豆腐野得多,吃到一半,下起毛毛雨,雨丝斜斜地飘过来,落在手臂上凉丝丝的,老板从屋里拿出一把泛黄的旧遮阳伞,给你撑开,也不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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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了,雨也停了,湿过的石板路颜色更深,泛着一点油亮的光,我继续乱走,也不知道目的地,路过一个学校门口,学生刚放学,叽叽喳喳的,买炸土豆的推车前围满了人,又路过一个老建筑,门脸儿破旧,门口挂着某某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几个老人在门口下棋,旁边一条土狗趴着,尾巴偶尔甩一下。
第二天一早才去看了大佛,人比想象中还多,排队下栈道的队伍弯弯曲曲,各路口音在耳边炸开,站在佛脚那儿,仰头看,确实震撼,但那种震撼里多多少少掺了点“我来过了”的匆忙,佛是宏伟的,慈悲的,但离得远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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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觉得离乐山近了点,是下午又钻进了另一片老街区,在一个旧茶馆门口停下,木门大敞着,里面光线昏暗,摆着十几张竹方桌,坐满了喝茶打牌的人,没有游客,全是本地腔,我要了杯素茶,十块钱,老板给了一个旧暖水瓶,自己倒,茶叶很碎,味道浓,有点苦,旁边桌上四个老头在打“贰柒拾”,长长细细的纸牌,啪地摔在桌上,声音响亮,他们说的话我有一半听不懂,但听着他们拉长的尾音、忽然爆出的笑声,还有暖水瓶呲呲冒热气的声音,就觉得时间好像变成了那种可以慢慢含在嘴里的东西,不急着咽。
乐山这地方,大佛是它的面子,牌坊和高铁站是它的架子,但这些巷子和巷子里的味道,才是它真正的里子,你在这里待得越久,越觉得它不是那种急着要抱住你、展示自己的城市,它更像一个揣着手站在江边的老人,你不理他,他就不看你;你凑过去,递根烟,他倒也能跟你摆两句龙门阵,讲的都是没什么要紧的旧事,但听着,舒坦。
回程的时候,我在路边买了一只甜皮鸭,摊主是个胖大姐,拿刀剁鸭子极利落,油纸一包递过来,我拎着鸭子往车站走,袋子渗出一层薄薄的油,江风还是那样,带着腥气和花椒味,经过我的鼻尖,那一刻,我突然希望来一阵大风,把这味道吹得满城都是,更好黏在我的衣服上,三天都散不掉,那这趟乐山,才算真正带走了点什么。
标签: 大乐山游玩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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