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乐山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阴沉沉的,空气里尽是水汽,这座城市像是永远泡在一杯温吞的茶里,连阳光都懒得多给几两,我买了张早上七点半的汽车票,售票员压根没抬头,只说“到成都转”,好吧,转就转,走哪儿算哪儿。
上了车才发现,这趟车几乎全是本地人,有提着一筐鸡蛋回娘家的,有穿西装配运动鞋去成都办事的,我旁边坐了个老爷子,从上车就开始剥橘子,橘皮的气味在空调里转来转去,后来他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
到成都已经快中午,茶店子车站永远人挤人,每一张脸都写着“我要去某个地方”,我没做太多计划,看到有去黑水的车,黑水离打古冰川就不远了,买了下午一点的票,在站外随便吃了碗面,味道一般,但辣得挺过瘾,店老板蹲在门口抽叶子烟,眼睛盯着街上一个卖气球的,气球颜色很跳,一跳一跳地往天上蹿。
从成都到黑水,路不算短,四五个小时,出了都江堰那截,风光开始变了,岷江就在路边流,水流得不算急,像被谁推着走,推得很不情愿,有些河段的岸边有大片大片的鹅卵石,白花花的,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光,看久了会觉得那些石头都在打盹,山也慢慢高了、荒了,有些山体露出土红的颜色,像被扒了层皮。
司机开得很稳,偶尔在路边停一下让人方便或者买水,山风大得能把帽子吹得满车乱飞,路边有个卖李子的摊子,竹篓里堆得冒尖,果实紫红带霜,称了十块钱的,一咬,脆得在耳朵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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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黑水县城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县城不大,沿河而建,河水从远处的高山淌下来,也许就是从打古冰川那个方向,晚上气温比乐山低了不少,呼出去的气都带点形,住进一家小旅馆,老板叫曲让,是个本地人,说话带着很重的藏语口音,他告诉我,明天去冰川更好早点出发,晚了风大,人也多,还提醒我买个氧气瓶,说不是每个人到了海拔四千八百多的地方都扛得住,这话让我愣了一下,一个开旅馆的,说话像医生。
晚饭是一锅牦牛肉杂烩,汤很厚,肉切得又大又不规则,配着一筐青稞饼,我吃得出汗,旁边一桌几个成都来的人抱怨没火锅,其中一个女的说“这地方吃的啥子哟”,然后还是把碗里的汤喝了个精光。
早上五点我就醒了——一部分是高反的预感,一部分是冷,天刚发蓝,路上没什么车,去冰川的景区摆渡车上,只坐了我一个,司机师傅笑笑,说早班车就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他,路盘旋着往上,两边的树林越来越稀疏,雾气贴着山坡在飘,像谁把豆浆泼在山上。
到了索道站,风已经像刀子,戴着手套按快门,手指头还是冻得发木,缆车缓缓地升,脚下先是暗色的松林,后是斑驳的草坡,再往上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灰白色的岩体和一片又一片的积雪,像是进入了另一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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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风大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冰川近在眼前,不是想象中那种透亮的蓝,而是一种蓝灰色,沉睡在群山之间,有一些冰裂缝,蜿蜒着,像大地的皱纹,我站在观景台边,没说话,因为说话得用力,用力就冷。
站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那种“终于到了”的满足感才慢慢爬上来,不激烈,不汹涌,就是一寸一寸地,像体温一样恢复过来,旁边有个小伙子在打电话,说自己“快冻成冰棍儿”,但声音里全是笑。
下山的时候,看到有藏民在山路旁卖披肩和烤玉米,烤玉米的香气飘得老远,像从秋天飘过来,回黑水的路上,我又睡了,醒来时车窗上全是雾,外面一片黑,心里想的是乐山那个阴沉沉的早上,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周。
后来我回到乐山,去路边摊吃了碗豆腐脑,太阳忽然出来了,卖豆腐脑的阿姨说:“你这几天去哪了,怎么脸都冻红了。”
我说:“去看了个冬天。”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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