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不会在市区亮起来

乐山萤火湾的游玩时间是个让人纠结的问题，我去年四月去的时候，当地开民宿的老周叼着烟跟我说，你要看萤火虫，得掐着点来，他说的“点”不是几点钟,是哪几天。

萤火湾其实不是个正式的景区名字，是乐山市区往南二十多公里外的一片山谷，夹在两条无名小溪之间，当地人管那里叫“湾湾头”，后来有摄影师拍到了成片的萤火虫，照片传出去，才慢慢有人叫它萤火湾，没有门票，没有大门，村口有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萤火虫观赏区，请勿捕捉”,牌子旁边经常拴着一头黄牛。

我第一次去扑了个空，那年三月底，我查了攻略说萤火虫三月中旬就出来了，结果到了地方，天擦黑之后在溪边蹲了两个小时，只看到零星的七八只，在草丛里闪得畏畏缩缩的，像没充满电的小灯泡，后来问村里的老人家，老人家摆摆手说，今年冷,虫子不肯出来。

第二年我长了记性，提前给老周打了电话，老周说，你来嘛，这几天闷热得很，下午下过一场阵雨，晚上肯定好，我第二天下午从成都开车过去，走成乐高速转绕城，到的时候四点多，天还亮着，山谷里已经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的、带着腐叶味道的空气，老周在院子里给我们泡茶，说先坐，不急,天黑透了再去。

萤火虫是不会在天还亮的时候出现的，它们要等更后一丝天光沉下去，等山谷里的温度降下来一点，等溪水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我们等到差不多八点一刻，老周站起来说,走。

沿着田埂往溪边走，手机手电筒要*一层红布，老周说白光照到萤火虫，它们会吓得熄掉，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来分钟，一开始什么都没看见，只有蛙叫，还有远处村子里的狗吠，然后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草丛里开始出现第一个亮点，黄绿色的，一闪，灭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等我们走到溪边那棵老枫杨树下的时候，整片河滩的草从上到下都挂满了光点,像有人在黑布底下撒了一把会呼吸的碎星。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萤火虫飞起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但它们的光是一段一段的，亮一下，暗一下，像在打什么密码，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觉得后背有点发麻，不是冷，是那种突然面对很多活着的、脆弱的、不会明年一定要飞到我们面前的小生命时的不知所措。

老周说萤火虫更好的时候就是四月初到中旬，过了谷雨就慢慢少了，五月份还能看到一些，但不如四月那么疯，白天下了大雨，晚上反而不一定有，因为水汽太重它们也不爱出来，更好是那种白天闷热，傍晚无风，空气里带着一点点泥土味的晚上，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萤火虫不是每天都上班的。

如果你打算去，别相信那些号称“全年可观赏”的攻略，那是在放屁，三月太早，五月太迟，六月基本就剩下零星几只了，市区的灯光永远养不活半只萤火虫，它们只肯在黑得能看见银河的地方亮起来，乐山市区里的王浩儿码头、绿心公园，那些地方你顶多看到几只飞过的,跟萤火湾那种铺天盖地的不是一回事。

还有，别打手电筒照路，你眼睛需要十分钟才能适应黑暗，但萤火虫需要一整晚来繁衍，慢慢走，别踩进溪沟里就行，带上驱蚊水，但别喷在手上，萤火虫怕那个味道，更后一点，别用相机闪光灯，你拍不到它们的，能拍到的那点光,也不值得让它们受惊。

我走的时候老周靠在院门边，说下个月你来，就没有了，他顿了顿又说，明年嘛，只要树还在，水还在，它们就还在，我说好,明年见。

但明年谁说得准呢，萤火虫可以等到四月,人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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