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成都西边跑山，我把魂丢在了一条没有名字的路上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计划得再周密，到头来记住的，往往是地图上根本没标出来的那一段。

我本来是想去四姑娘山的,从成都出发，走都汶高速，过映秀，翻巴朗山，这条线我熟，跑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能看到不同的风景，但那天早上，当我骑着我那辆快散架的老伙计，在都江堰往映秀的路上遇到第一个大堵车时，我就知道，今天这计划算是废了。

重型货车排成长龙,白色的尾气在太阳底下蒸腾，把远处的山都遮得模模糊糊，我靠在路边，头盔挂在后视镜上，抽了一根烟，旁边有位拄着*杖的老大爷，眯着眼看我的车，看了半天。

“小伙子，你这车，能跑山不？”

我说能,就是慢点。

他笑了,露出几颗黄黄的牙，说：“往前头走，过了那个加油站，不要上高速，右*，有条小路，以前的老路，烂得很，但是清净。”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除了货车长龙，什么也看不见。

老大爷把*杖在地上点了点：“就那个加油站，右*，山上树多，凉快得很。”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踩灭，鬼使神差地就信了他，也许是因为堵车堵得心烦，也许是因为老人说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反正，我调转车头，往他说的那个方向去了。

过了加油站,果然有一条窄小的柏油路，路况不算烂到*，但明显年久失修，**洼洼，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入口处立着一块褪色的蓝牌子，上面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我当时就想，要是前面路断了，我就再掉头回来。

一开始,路是沿着一条小溪走的，水声哗啦啦的，清得很，我把车速降到三四十码，不着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下来，地面上全是跳动的光斑，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风从袖口灌进去，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那时候我就觉得，堵车的烦躁，突然就没了。

越往里走,弯越多，坡也陡了起来，我一直用二档、三档切着，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嗡嗡的，两边的山不算高，但很密，层层叠叠的青，深一块，浅一块，有几段路，树木完全把天空遮住了，骑进去就像钻进了一条绿色的隧道，凉飕飕的，得把外套拉链拉上。

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就我一个人，一台车，在山里绕来绕去，偶尔经过一两户农家，门口趴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抬头看我一眼，连叫都懒得叫，几个老人坐在院坝里，端着茶盅，看着我经过，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骑累了,我就找个稍微宽点的地方停下来，车子支在路边，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喝水，周围安静极了，除了风声、虫鸣，就是远处山谷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声，那种安静，跟你平时在城里的那种安静不一样，城里的安静，总感觉背后有无数双眼睛、无数个声音在藏着掖着，这儿的安静，是实实在在的，能把你的心给掏空了，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我打开手机地图,上面的轨迹已经断了，信号也时有时无，我当时是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儿，只知道大方向是朝着四姑娘山，但那一刻，我一点都不慌，出来跑山，不就是为了一种不知道自己到哪儿了的感觉吗？

后来,上了一个很高的垭口，没有名字，两边用石头垒了矮墙，我把车停住，熄了火，站在那儿，能看见很远的雪山，白云像牛奶一样，从山腰慢慢淌过，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得扶着车把。

那一刻,我忽然想，我为什么会喜欢摩托车呢？它跟汽车不一样，汽车是把你装在一个壳子里运过去，沿途的风景是隔着玻璃看的，是放映的电影，但摩托车不一样，你和风、和路、和空气，都是直接接触的，你本身就是这风景里的一部分，冷，就是冷，热，就是热，沙石打在腿上，生疼，但那是真的。

下山的时候,遇到一个骑自行车的，累得满头大汗，推着车走，我靠边停下来，问他前面有没有路，他看了我一眼，说：“有，啥都有，就是别骑太快，前面弯太急了。”

我说了句谢谢,给了他一根烟，他说他不抽，笑着摆摆手。

我重新戴上头盔,发动车子，发动机“嗡”地一响，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开来，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还够。

就是不知道,下一次再去，还能不能找到那条路，那个加油站，可能还在吧，那条小溪，应该也还流着水，但我心里清楚，那天下午的那种感觉，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你把一个东西丢在了路上，等你再回想起来，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在哪一棵树下，哪一块石头旁了。

回到成都,天已经黑透了，我淋了一身小雨，裤子后摆全是泥点，在楼下吃面的时候，老板问我：“又跑哪去了？”

我说：“去西边转了一圈，走错路了。”

老板把面端上来,说：“错就错吧，错有错的风景。”

我笑笑,开始吃面，面很香，人很累，但心里，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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