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水，是会勾人的

从九寨沟回来第三天了，我坐在家里，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蓝汪汪绿莹莹的水，它们像一群小妖精，在视网膜上跳，在梦里也跳，搅得人没法安生，朋友笑我，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去趟景区回来跟丢了魂似的，没出息，我想了想，还真是，魂确实丢在那儿了，丢在五花海，丢在长海,丢在诺日朗瀑布底下溅起的水雾里。

去之前，网上看了太多照片，那些饱和度拉满的“卖家秀”，说实话，看多了反而腻，心里还犯嘀咕：真有那么神？会不会是滤镜的功劳？等真站在五花海边，才晓得自己浅薄了，那水不是蓝，也不是绿，像打翻了几十种颜料，又让山风给搅和匀了，调出一种看一眼就忘不掉的色，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睡着，被钙华裹了一层，像沉在海底的古代沉船，透着股神秘劲儿，游鱼小得很，影子一样，忽地聚拢，忽地散开,像一群碎银子在水里撒欢。

有一个瞬间特别有意思，我蹲在栈道上，想拍张倒影，镜头刚对准，一只松鼠从旁边树上窜下来，踩翻了隔壁大姐的矿泉水瓶，水瓶骨碌碌滚进沟里，漂在水面上，那大姐急了，尖着嗓子喊，我忽然笑了，觉得这松鼠倒是个懂行的，知道这水金贵，还往里添点人间烟火气，瓶子后来被景区工作人员捞起来了，水照样清,清得让人不好意思。

沿着栈道走，从树正群海到诺日朗瀑布，一路水声不断，那声音不像别处的瀑布，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诺日朗的水是宽的，摊开一挂，像一张巨大的水珠帘子，阳光一照，能看见好几道小彩虹在雾气里跳，水流砸在岩石上，碎成粉末，扑到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松树和野花的气息，我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傻站着，让水汽把头发和眉毛都打湿了，旁边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也站着，嘴里念叨：“值了，活了这么大岁数，看到这一眼，值了。”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眼角有泪光,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

长海是另一种性格，它安静，辽阔，像一块被群山捧着的蓝丝绸，高原的风从垭口跑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气，吹得经幡哗啦啦响，湖边立着几棵老松，枝干扭曲，像在风里站了几百年，站累了，但还硬撑着，我在那儿坐了很久，看云从山这边飘到山那边，影子扫过湖面，那蓝就深一块浅一块地变，有个藏族阿妈在湖边卖青稞饼，五块钱一个，烤得焦脆，咬一口满嘴香，我们聊了几句，她指着远处的雪山，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那是女神山，水是她的眼泪。”我嚼着饼，心想，这眼泪得多干净,才流成这样子。

回程的车在山路上绕，我头靠着车窗，看那些海子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掠过去，火花海，老虎海，犀牛海……名字取得真绝，傍晚的太阳斜射过来，把水面点着了似的，金光乱蹦，我想起在珍珠滩瀑布底下，有个年轻小伙子，支着画架在写生，我凑过去看，他画得乱七八糟，色块堆得跟抽象画似的，我问他，这水这么好看，怎么画成这样？他头也不抬，说：“好看不好画，画不出来，随便涂涂。”我笑了,觉得这回答比许多导游词都到位。

九寨沟的水，是会勾人的，它不跟你讲道理，也不管你手机内存够不够，就那么横冲直撞地灌进你眼睛里，让你回到城市的钢铁盒子里，还会时不时地走神，今天早上冲咖啡，看水流进杯子，忽然觉得那褐色液体俗气得要命，朋友说我矫情，我想了想，不是矫情,是落差。

你要是有空，也去看看吧，别带太贵的相机，别总惦记着发朋友圈，就站在那儿，看水，听风，闻树香，运气好的话，能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跟那水底的鱼一样,忽然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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