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稻城亚丁，高反和人情味儿一起来了

去稻城亚丁之前,我在网上看了不下五十篇攻略，每一篇都像在说同一件事：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这句话后来被证明是一种谦虚，身体哪儿是在地狱啊，分明是被扔进了一个缺氧的、头疼欲裂的、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半天的搅拌机里，但眼睛也是真的在天堂，这种感觉很分裂，像一边被人按着脑袋往冰水里浸，一边又有人在你耳边放更圣洁的音乐。

我报的是一个川藏线的小团,七座商务车，司机兼领队老周，老周是甘孜本地人，脸被晒得黑红，话不多，但每句都砸在地上，第一天从成都出发，翻折多山的时候，全车人都不说话了，海拔数字爬得太快，像手机电量从满格直接掉到百分之二十，你还没反应过来，头就开始胀，后脑勺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有小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老周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扔过来一句：“别硬扛，该吸氧吸氧，不丢人。”

到了新都桥,那传说中“摄影家的天堂”，我差点没认出来，十月的光线确实好，金黄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藏式民居的窗台上摆着花，远处是贡嘎雪山，白得晃眼，但我根本不敢下车跑，就站在车旁边，举起手机，手指头冻得有点僵，拍了两张，手就缩回袖子里，同行的有个东北大姐，五十来岁，精神头比我们谁都足，下车就开始蹦跶，让我们帮她在栈道上拍那种“走路带风”的视频，晚上到了酒店，大姐蔫了，抱着氧气瓶吸得嘶嘶响，后悔自己白天太“得瑟”，她老公在旁边剥橘子，说：“该，谁让你不听话。”语气里全是心疼。

真正进亚丁景区那天,是我这辈子走路更慢的一天，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五公里，海拔从四千一爬到四千六，平时这点距离，我溜达着也就一个钟头，那天我走了四个半小时，路是土路，掺着马粪，走两步就得侧身给马队让路，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帽子根本戴不住，我干脆不戴了，结果下山以后，头皮都晒红了，一碰就疼。

路上遇到一个从上海来的姑娘,一个人来，背着个特别大的包，走走停停，脸色白得像纸，我看她实在难受，就给了她一块巧克力，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都是虚的，后来我们一路走一路聊，她说她刚失恋，请了年假就飞过来了，“就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累趴下，累到没力气想别的。”到了牛奶海，她突然蹲在湖边，哇地一声哭出来，那湖蓝得太不真实了，像一块嵌在山里的宝石，风把水面吹出皱褶，又像谁在轻轻叹气，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就看着远处的央迈勇雪山，鼻子也有点酸，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站在这样的地方，哪怕累得半*，也值了。

下山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膝盖打不了弯，每一步都像在往下墩，老周在停车场等我们，看见我们几个一瘸一*地出来，递过来几瓶热乎乎的葡萄糖水，他说：“今天你们走下来了，明天在车上睡一路都没人说你们。”我们真就在车上睡了一天，从稻城到理塘，再到康定，窗外的风景从雪山草甸变成峡谷河流，美得不像话，但我们的眼皮重得撑不开，东北大姐流了一路口水，她老公偷偷拍下来，说要洗成照片挂家里。

回成都那天,老周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小馆子，招呼我们吃散伙饭，一锅热气腾腾的牦牛肉汤锅，蘸着辣椒面，吃得人满头大汗，什么高反、头疼、浑身疼，全都没有了，老周喝了口酒，说：“你们城里人，总把旅游当任务，其实出来耍，就是换口气喘活。”我们都说对，然后碰了碰杯，上海姑娘加了我微信，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牛奶海边上，眼睛红红的，但笑得特别开心，她说，明年还来，还想去一趟色达。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那些走不动的路，吸不完的氧，还有老周说的那句话，其实满身狼狈地回来以后，反而什么都想通了，那种累，那种缺氧，那种头痛欲裂，好像把心里积攒了很久的腌臜东西，都逼出来了一样，留下的，只有那片蓝得不讲道理的牛奶海，和一群在四千多米海拔上，互相搀扶着往前走的人。

稻城亚丁不会给你什么人生答案,它只会让你累到崩溃，然后告诉你：你还能走到更远的地方，而这一切，挺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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