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那天，我可能把魂儿落那儿了

我向来是不太信“人间仙境”这种说法的，觉得那都是宣传册上印出来*人花钱的漂亮话，直到我在九寨沟的栈道上，被一个从上海来的阿姨拍了拍肩膀，她指着五花海，嘴唇哆嗦了半天，更后只憋出一句：“乖乖，迭个哪能是真的啊？”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得,我也不太会说话了。

那水，它不是水，是一大块一大块化了的绿宝石、蓝宝石，被人漫不经心地泼在了山坳里，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裹着一层毛茸茸的、白花花的钙华，阳光一照，像长了一身的碎钻，水太清了，清得让人心里发慌，好像盯着看久了，整个人都会掉进去，变成另一棵沉在湖底的树，同行的朋友老张是个钓鱼佬，当时眼睛都直了，嘴里念叨：“这地方扔个钩子下去，那不是钓鱼，那是捞月亮。”

刚进沟的时候，坐的是景区大巴，车沿着公路往上盘，一车人都挤在窗边，相机手机举得像森林，每过一个海子，车上就“哇”一声，齐刷刷的，跟训练过似的，后来大家都不哇了，不是看腻了，是嗓子哑了，而且发现用眼睛看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叫唤，中途有一段路，两边全是笔直的冷杉林，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苔藓上，那种绿，浓得化不开，湿漉漉的，感觉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我打开一点点车窗，那股子清冽的草木味就猛地钻进来,像有人往你喉咙里塞了一块冰镇过的薄荷糖。

在长海，我遇到个挺有意思的事，一个当地卖青稞饼的大姐，看我蹲在湖边啃压缩饼干，特热情地递给我一小袋牦牛肉干，说：“小伙子，就着吃，香得很。”我有点不好意思，要给她钱，她摆摆手，笑出一脸高原红：“吃嘛吃嘛，藏族同胞请客，不收钱的。”那牛肉干又干又硬，嚼得我腮帮子发酸，但那股混着盐巴和松木烟熏味的肉香，是我吃过更踏实的一顿干粮，我跟她聊了几句，她说她家就住在沟外头的寨子里，院子里的梨树，八月就熟了,甜得粘手。

后来走到诺日朗瀑布，水声轰鸣，老远就能听见，瀑布不像我印象里那种挂下来的白练，而是一片宽阔的、由无数股水流织成的银色幕布，水珠子扑在脸上、脖子上，凉丝丝的，把走了大半天的疲乏都冲掉了不少，站在瀑布下面，人显得特别小，特别安静，老张突然扭头跟我说：“这水声，比我那破音响放白噪音强一百倍。”说完我们俩都笑了，那笑声被瀑布声吞得干干净净,但心里头特别舒坦。

出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景区门口还亮着灯，回头再看一眼，那些海子和雪山都隐没在墨蓝色的暮色里，像一场还没做完的梦，回到酒店，我发现鞋底缝里嵌着几粒细小的、亮晶晶的沙子，是从哪个海子边上带回来的，抠出来放桌上，在台灯底下看,居然还反着一点点光。

后来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那片水边，水底那些沉睡的木头突然都醒了过来，枝桠上开满了透明的水花，醒来后我想，魂儿可能真落那儿了，落在五花海的蓝和长海的静里，倒也不急着找回来，就当是留给九寨沟的一个信物,以后总得再回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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