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前，我背了一肚子诗，到那儿全忘了

说来惭愧，去九寨沟之前，我特意做了功课，把网上那些“九寨沟诗句大全”翻了个遍。“层林尽染”“碧水含烟”“瑶池仙境落人间”之类的句子背了七八首，信心满满地想着到了地方，随便一指就能吟上两句,发朋友圈也有面子。

真到了那儿，站在五花海边上,我整个人傻了。

水是蓝的，但又不是蓝，那种颜色你没法形容，像把全世界的颜料都倒进去了，又被人仔细调过，从岸边往里看，先是浅绿，然后是翠绿，再然后是蓝色，深蓝，蓝到发紫，更深处又透出一点点墨色，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每根枝杈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被时间冻住了。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碧水潋滟”“清澈见底”全跑没影了，更后只说了一句：“我靠，这也太清楚了吧。”

是真的清楚，那水透明得不像话，你能看见十几米深的湖底，连落在上面的树叶脉络都分明，有个大哥站我旁边，看起来四十多岁，穿一件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他媳妇说：“这水咋跟没水似的。”

我心想,这话比什么诗都准确。

九寨沟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它让你词穷，不是因为你词汇量不够，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反修辞的，修辞是把一样东西说得更好看，但九寨沟不需要，它就在那儿,你多看两眼就觉得任何修饰都是多余的。

沿着栈道往前走，水流声越来越大，诺日朗瀑布从高处砸下来，水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李白，觉得他要是来过这儿，肯定能写出更绝的句子，但转念一想，李白写的“飞流直下三千尺”是庐山，不是九寨沟，九寨沟的瀑布跟庐山的不一样，它不是那种一泻千里的豪放，而是层层叠叠的，像藏族姑娘的辫子，一大把散开来,每一绺都有自己的走向。

旁边有个大爷在拍照，手机举得老高，拍完一张不满意，又拍一张，嘴里嘀咕：“拍不出来，怎么都拍不出来。”

这是我在九寨沟听到更多的一句话，每个人都举着手机，每个人都觉得拍出来的跟看到的不一样，有个小姑娘急得快哭了，跟她男朋友说：“你站那儿别动，我再试一次。”试了五六次，更后放弃了,说回去再P吧。

我心想，P也没用，九寨沟的美不是像素能解决的，它是一种氛围，一种你站在那儿才能感受到的东西，空气的味道、风吹过来的凉意、水声的远近、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的光斑,这些东西手机装不下。

晚上回到住的地方，我翻出手机里存的那些诗句，再看就觉得特别好笑。“瑶池仙境”这个词用在九寨沟身上，怎么说呢，太轻了，九寨沟不是仙境，它就是人间的东西，只是人平时见不到罢了，它不需要比喻，它自己就是标准，应该说“这个地方像九寨沟”，而不是“九寨沟像仙境”。

第二天去长海，海拔高，走几步就喘，但到了湖边，又觉得值了，长海的水是墨蓝色的，很安静，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山谷里，岸边的树有些已经黄了，倒映在水里，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实哪个是影。

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什么都不想，脑子里那些诗句早就忘光了，也不想再记起来，有个藏族阿妈在旁边卖牦牛肉干，看我坐着发呆，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她笑了笑，递给我一小块肉干,说尝尝。

肉干很硬，嚼了半天才嚼动，但味道很香，阿妈说她们以前就住在这山里，后来景区开发才搬出去的，我问她舍得吗，她说舍不得,但为了更好的生活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九寨沟真正的“诗”，不是那些文绉绉的句子，是活在这里的人,是他们跟这片山水相处的方式。

临走那天，我在沟口的书店里看到一本诗集，专门写九寨沟的，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不是写得不好，是觉得没必要，九寨沟不需要诗，诗需要九寨沟，或者说，九寨沟本身就是一首诗，只是它不押韵，不对仗，不讲平仄,它就是它自己。

回来以后有人问我九寨沟怎么样，我想了半天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不是敷衍,是真的没法说。

那几天在九寨沟，我手机里拍了几百张照片，没有一张满意的，但我脑子里留下了很多东西：五花海的水、诺日朗的水雾、长海的安静、藏族阿妈的肉干，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比任何诗句都完整。

所以如果真要我给个“九寨沟诗句大全”，我就一句话：别找了，去了就知道了，站在那片水前面，你嘴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更好的诗，哪怕只是一句“我靠”,那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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