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四千七百米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喇嘛庙里的鼓还响。
从洛绒牛场往五色海爬的那段路,我歇了十一次,不是体力不行,是胸口像被人攥着,每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把气捋顺了,路上认识的人早就走散了,就剩我一个,旁边是悬崖,底下有匹*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已经风干成了地形的一部分,风从山谷下面往上灌,带着冰碴子的味道,那时候我突然想,要是我也一头栽下去,大概也要过很久才有人发现,这个念头没让我害怕,反而让我笑了一下——在海拔四千七的地方,脑子确实不太正常。
其实来稻城这事我纠结了整整三年,第一年订好了机票,出发前三天把脚崴了,拄了两个月*,第二年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临行前一晚家里出事,退票的手续费扣得心疼,我妈说这是老天爷不让我去,我不信,第三年我谁也没告诉,买了张飞成都的机票就动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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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到稻城的大巴,坐了整整两天,翻折多山的时候开始飘雪,六月份,旁边坐的大姐吐得昏天黑地,我给她递塑料袋,她抬头跟我说了句“谢谢啊”,然后又继续吐,窗外的雪山连成一片,白得发蓝,像另一个星球,那一刻我有点恍惚,觉得自己在往天上开,而不是往地上走。
到稻城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高原的天黑得晚,九点钟还亮着,可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我背着包找青旅,导航显示八百米,我走了快半个小时,不是迷路,是真走不动,拖着行李箱在海拔三千七的县城里挪动,那感觉就跟在梦里跑步一样,使不上劲,青旅老板是四川人,见我就说“一个人来的哇?胆子大哦。”然后给我倒了杯酥油茶,我一口下去差点没咽下去,那味道像是把奶酪和盐巴煮在了一起了,老板笑着说多喝两口就习惯了,我硬着头皮喝了半杯,别说,后来真觉得挺香的。
第二天进亚丁景区,观光车在盘山路上绕,绕到所有人都开始晕车,车上有个女孩从上车就开始哭,她男朋友手忙脚乱地*,我戴着耳机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冰凉凉的,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车*过一个弯,仙乃日雪山突然就出现在眼前,全车人都“哇”了一声,连那个哭的女孩都不哭了,我也“哇”了,但是没出声,嘴巴张了张,发现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就是那种,你期待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突然站在你面前,你反而说不出话了。
冲古寺的经幡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像有无数人在同时拍打布匹,有个藏族阿妈坐在白塔旁边转经筒,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听不真切,我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她没有看我,也没有不看我,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在经筒上,金灿灿的,转一圈亮一下,转一圈亮一下,那一刻我突然想哭,又觉得没必要,高原让人变得很怪,情绪都是散的,像打翻的颜料盘,什么颜色都有,但搅在一起反而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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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珍珠海走的路是木栈道,一格一格的,我数到第五百多格的时候放弃了,因为发现喘气比数数更重要,遇到一个从广东过来的大哥,四十多岁,一个人,他说他每年都要来一次,“不来就难受,像有什么东西搁在这儿了。”他指了指胸口,我点点头,我们没再说话,一起走了一段,然后他走得快,先上去了,到珍珠海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湖边那块大石头上了,冲我招手:“来,这个位置拍照更好。”我走过去,他帮我和雪山合了影,照片里我嘴唇发紫,眼睛肿着,头发被风吹得像个疯子,但我笑得很开。
从亚丁回来的那个晚上,青旅停电了,老板点了蜡烛,所有住客都到一楼客厅坐着,有骑摩托走318的,有辞职出来晃的,有跟我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要来的,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高反,说路况,说哪家藏餐的牦牛肉好吃,我窝在沙发角落里听他们说,偶尔应两声,窗外满天都是星星,亮得不像真的,有个哥们说:“在城市里看星星得去天文馆,在这儿抬头就行。”然后大家都笑了。
后来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去稻城到底图什么,图风景?风景确实好,可这世上好看的地方多了去了,图清净?其实一点都不清净,景区里人挤人,路上全是穿着彩色冲锋衣的游客,也许图的就是那种“把自己扔出来”的感觉吧——扔到一个陌生的、缺氧的、走路都费劲的地方,然后发现自己居然还能走,还能喘气,还能对着雪山发呆两个小时。
回来的飞机上,我旁边坐了个刚从亚丁回来的女孩,也是一个人,我们全程没说话,直到落地的时候,她突然跟我说:“你也是一个人啊?”我说:“嗯。”她说:“真好。”然后我们各自走了。
是啊,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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