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城亚丁一日游，到底值不值

凌晨四点半的香格里拉镇，街上已经有人背着氧气瓶往景区大门走，我蹲在旅馆门口系鞋带，高原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旁边有个大哥在跟媳妇拌嘴，说是昨晚高反没睡好,这会儿太阳穴还突突跳。

稻城亚丁这地方，不来惦记，来了又遭罪，这话是我在游客中心排队时听一个广东大姐说的，她裹着租来的大红羽绒服，像棵会移动的圣诞树，我问她第几次来，她摆手说第一次也是更后一次,脸上却带着笑。

进景区先坐大巴，盘山公路绕得人发晕，我旁边坐了个重庆小哥，一路都在念叨“这跟网上照片不一样啊”，确实，十月底了，草甸黄不拉几的，远处的雪山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他说他请了年假专门飞过来，就为拍一张牛奶海的照片发朋友圈，我心想,待会儿你走不走得动还两说呢。

大巴坐到扎灌崩，下来换电瓶车，这段路其实可以徒步，但大部分人都选择坐车，包括我，电瓶车开起来风大，吹得人脸皮发麻，沿途经过冲古寺，金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有个喇嘛在门口扫落叶，听见车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

到洛绒牛场差不多八点半，雪山突然就露出来了，央迈勇像一把刀插在天上，牛场里的马儿在吃草，旁边牌子上写着“骑马三百，只到舍身崖”，有个小姑娘问牵马的藏族大叔：“骑马上山会不会轻松点？”大叔咧嘴一笑：“马也累。”

开始往上爬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木头栈道修得整整齐齐，走起来咯吱咯吱响，路边有只岩羊，也不怕人，就在那儿啃草，我掏出手机想拍，它屁股一扭钻进树丛里，再往上走，栈道变成了碎石路，坡度也陡起来，呼吸开始不够用,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喘。

半山腰碰到个从广东来的退休教师，六十二了，一个人来的，他说他来过三次稻城，前两次天气不好，都没看见牛奶海，这次在稻城县住了五天，天天看云图，就等今天这个窗口期，老爷子说话时嘴唇发紫，但眼睛亮得吓人，我问他值不值，他摆摆手说：“你不懂，这山一天一个样，看不腻的。”

过了舍身崖，风景完全不一样了，雪山像一堵墙横在眼前，山风裹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路更窄了，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我看见有个穿高跟鞋的姑娘被她男朋友架着往上挪，鞋跟卡在石缝里拔不出来，急得快哭了，她男朋友说你就在这儿等我吧，姑娘摇头，说都走到这儿了,*也要上去。

牛奶海出现的时候，我没出息地腿软了一下，那水色蓝得不真实，像谁把一整盒颜料倒进去了，湖面不大，被雪山三面环抱，风吹过时泛起细密的纹路，岸边躺了好几个人，有吸氧的，有拍照的，还有个大叔对着湖面发呆,背影一动不动。

重庆小哥比我晚到二十分钟，到了就瘫在地上，跟我说他刚才差点放弃，是一个藏族小孩拉了他一把，那孩子十岁左右，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经幡和隆达，小孩走到湖边，从包里掏出风马旗，一把撒向空中，彩色的纸片被风卷起来，飘在蓝湖之上,山鸣谷应的。

五色海还要再上一段，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上爬了，其实从高处看牛奶海更美，像颗镶在雪山间的蓝宝石，五色海比牛奶海大，但颜色没有传说中那么丰富，可能跟光线有关，有对年轻情侣在湖边拍婚纱照，新娘冻得胳膊发紫，笑还是笑,就是嘴唇直哆嗦。

下山的时候腿开始发软，膝盖每走一步都像在提意见，又碰到那个广东大姐，她正坐在路边休息，看见我跟见了亲人似的：“回程的电瓶车排队老长了，我歇会儿再走。”我递给她一块巧克力，她推辞两下接了，说下次再也不整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

回到香格里拉镇已经晚上八点，路过一家川菜馆，老板娘在门口烤火，见我路过喊我去烫火锅，我点了个牦牛肉锅底，辣得不正宗，但浑身冰凉的时候吃什么都是香的，隔壁桌两个男生在计算今天的步数，一个说三万多，一个说四万二，他们问我走了多少，我掏出手机一看,四万七。

其实我现在也说不清，稻城亚丁一日游到底值不值，那个重庆小哥后来把牛奶海的照片发了朋友圈，九宫格，每张都调了色，他配文是“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很俗,但确实没有更准确的形容。

夜里睡觉时腿抽筋，疼醒了就躺着听窗外的狗叫，想起牛奶海边的风，想起那个撒隆达的藏族小孩，想起六十二岁的老教师站在湖边的背影，可能有些地方就是这样，你走得很苦，但你会记住它,而且记得特别清楚。

就像那风，早停了,可你总觉得脸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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