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的香格里拉镇,天还黑得像是谁把墨水瓶打翻了,我蹲在青旅门口绑鞋带,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呕吐,声音闷闷的,老板娘端着酥油茶路过,说:“正常,过两天就习惯了。”我心想,我只有两天。
进景区的大巴车像一条铁皮虫子,在盘山路上扭来扭去,我靠窗,看见山腰上缠着雾,雾下面是什么看不清楚,旁边坐一个广东大哥,从上车就开始吸氧,吸得很有节奏,像在吹一首只有两个音的歌,我闭眼想睡,但海拔数字在脑子里跳——3800,4100,4300,心跳快得像偷了东西。
到了冲古寺,人突然多了起来,花花绿绿的冲锋衣挤成一团,导游的小旗子在空中戳来戳去,我有点烦,就一个人往栈道上面走,栈道是铁网搭的,走起来咯吱响,底下是雪山融水,白花花地往下冲,声音大得盖过了人声。
.jpg)
仙乃日就在那里,真的就是“就在那里”,你没法说它好看或者不好看,它只是太大了,大得你没办法用平常的形容词,雪挂在山尖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面粉,风一吹,面粉就飘起来,又落下去,我站在那里,脖子仰得发酸,突然就忘了刚才在烦什么。
但海拔不跟你开玩笑,从冲古寺到珍珠海,地图上写着一点五公里,我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每走二十步就得停下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别人看不见的石头,有个大爷从我身边超过,背着手,嘴里还哼着《天路》,我看着他,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珍珠海不大,水是绿的,绿得有点假,仙乃日整个倒在里面,风来的时候,倒影就抖一抖,像在跟我打招呼,我坐在石头上啃巧克力,越啃越冷,手指头冻得发红,但还是不想走,旁边有个女生在哭,她男朋友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这不都看到了吗。”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可能是太累,也可能是太好看,在高原上,这两种情绪经常分不清楚。
下山的时候我摔了一跤,栈道上结了薄冰,我踩上去,整个人就滑出去了,膝盖磕在铁网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冷空气,肺里像被刀子刮了一下,我坐在地上缓了半天,路过的人都问没事吧,我说没事,其实挺疼的,但在这地方,疼也疼得挺痛快。
第二天早上,我居然没怎么头疼,老板娘说,你这是开始适应了,我心想,可惜明天就要走了。
今天的目标是洛绒牛场和牛奶海,这回我学乖了,走得更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洛绒牛场像个大草甸子,牦牛在远处低头吃草,抬起头来的时候,脖子上的铃铛响一串,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站在那里,突然很想抽根烟,但又觉得在这种地方抽烟挺混蛋的,就吃了颗糖,薄荷味的,凉得嗓子眼发紧。
.jpg)
去牛奶海的路全是碎石,还有马粪,马帮的马蹄子踏在石头上,哒哒哒的,把我这种徒步的人逼到路边,有匹马经过我身边,尾巴一甩,抽在我胳膊上,不疼,但很臭,我骂了一句,又笑了,在山里,连生气都是轻飘飘的。
牛奶海出现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水怎么能蓝成这样,不是天蓝,也不是海蓝,是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稠乎乎的,像熔化了的玻璃,水边堆着经幡,风一吹,五颜六色地翻,旁边几个藏族小孩在卖手串,不吆喝,就站在那里,眼睛又黑又亮,像这湖水的缩小版。
我绕着牛奶海走了一圈,那边海拔差不多4600,走一步喘三下,心脏在胸腔里跳得跟要越狱似的,但我不想停下来,湖对岸看央迈勇,山尖尖上有一点金,是太阳在往下沉,那一刻我突然懂了那些哭着上来的人,还有那些吐完继续走的人,在平原上你很难找到这样一个地方,让你觉得累也是值得的,喘不过气也是应该的。
下山的时候我走得飞快,好像身体突然开了窍,晚上回到青旅,老板娘给我倒了一杯酥油茶,咸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我问她,你在这里多少年了,她说十九年,我问,不想下去吗,她说,下去也没意思,风到这里都会慢一点。
我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抬头看天,星星多得像谁打翻了一整罐盐,密密麻麻,亮得晃眼,我听见厨房里老板娘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跟远处牦牛铃铛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人的,哪个是梦里的。
说到底,稻城亚丁不是什么天堂,也谈不上什么洗涤灵魂,它就是一座山,一片湖,几条野路和几群牦牛,但它有一种古怪的力气,能把你从城市里带过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拽出来,扔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风里,等你下山的时候,行囊好像轻了一点,虽然你明明什么都没丢。
回程的飞机上,我掰着指头算,这两天喘了多少口气,拍了多少张照片,摔了几跤,吃了几颗巧克力,算到一半睡着了,梦见自己还在牛奶海边上走,风很大,路很远,但我一点都不着急,醒了之后嘴角是翘着的,自己也觉得好笑。
如果你也想去,就早点去吧,不是因为它会等你——它当然会等,山怎么会不等人呢——是因为你自己等不了太久,心里的那点空隙,要是总被别的东西占着,就腾不出地方来装这座山了。
标签: 稻城亚丁旅游两日游
【备注】:如需即时、准确或者更多相关信息,请联系客服。
还木有评论哦,快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