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决定跟团去稻城亚丁之前,我其实纠结了很久,按我平时的性子,恨不得每一段路都自己用脚量,每一个观景台停多久都自己说了算,但查了查从成都过去的那条路,弯弯绕绕,海拔曲线像过山车,算了算租车、油费、住宿,再看看自己日渐干瘪的钱包和日渐稀少的假期,行吧,这回认个怂,报个四天团,反正,能到就行。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集合,天还没亮,大巴车已经在成都的某个路口等着了,上车一看,一车人裹着冲锋衣,戴着各种颜色的帽子,谁也不认识谁,有对情侣靠窗依偎着补觉,后座几个大叔已经摆开架势准备斗地主,导游是个藏族小伙,叫扎西,皮肤黑红,一口普通话带着点孜然味,上来先给大家发氧气瓶,说:“这玩意儿,别省着用,尤其今晚翻折多山的时候。”
第一天的行程基本是在路上,从成都出发,过雅安,穿二郎山隧道,车一出隧道,天突然就变了脸,刚才还阴沉沉的,这会儿太阳毒辣辣地照下来,眼前豁然开朗,满眼的青山变成了光秃秃的大山,澜沧江在谷底黄汤一样地流,到了新都桥,都说这是摄影家的天堂,可我们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只来得及在路边撒泡野尿,一抬头看见远处几座白塔在暮色里显得特别安静,晚上住在镇上的客栈,条件比想象中好点,有电热毯,热水也还成,就是爬上三楼的时候喘得厉害,才意识到:哦,这里已经三千三百多米了。
第二天是更难过的一天,因为要翻好几座大山,海拔一路往上顶,车子像头老牛在盘山道上吭哧吭哧地爬,每过一个弯,车里就有人“哎哟”一声,分不清是晕车还是高反,到了卡子拉山垭口,海拔四千七,车门一开,风跟刀子似的刮脸,我下去走了三步,感觉太阳穴像被人用橡皮筋箍着,一跳一跳地疼,扎西在后头喊:“别跑!慢慢走!拍两张就上来!”可我哪还顾得上拍照,就站在那儿,看着脚下连绵起伏的草甸,云低得好像伸手能够着一把,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剩下一个念头:这地方,真他妈的是天边了。
中午在理塘吃饭,一锅牦牛肉汤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本来没什么胃口,可喝了几口汤下去,整个人像被顺着毛捋了一遍,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同桌的几个大姐从老家带了辣酱、豆腐乳,纷纷拿出来分,边吃边聊,说这高反比生孙子还遭罪,可明年还想来,我就在旁边笑,低头扒拉米饭,突然觉得跟团也有跟团的好,至少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能和一帮不知道名字的人围着一个锅子,吸溜吸溜地喝汤,听他们吹牛扯淡,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啃面包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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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终于进了亚丁景区,早上七点多排队坐观光车,一车人像沙丁鱼罐头似的挤着,窗户上全是哈气,等车沿着山路*过更后一道弯,雪山突然从树林子背后露出来的时候,全车人都“哇”地叫了起来,那声音里带着点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牛奶海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地方,从洛绒牛场往上爬,先坐一小段电瓶车,然后剩下的几公里全靠两条腿,路是土路加石头路,**洼洼,遇到马帮经过还得侧身让路,我走得极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手扶着膝盖喘半天,周围全是和我一样的人,一个个弓着背,像一群*的老虾米,可是当你终于站到牛奶海跟前,看见那池水蓝得像块被摔碎的宝石,阳光照上去闪着碎钻一样的光,背后的央迈勇雪山白得刺眼,那一刻你会觉得,去他妈的什么高反、头疼、腿酸、屁股疼,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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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碰到一个上海来的大叔,他自嘲说:“阿拉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山上咯。”我们俩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偶尔搭一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有登山杖戳在石头上的“哒、哒”声和粗重的呼吸声,走回电瓶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小雨,回头看了一眼,雪山被云吞掉了一半,牛奶海已经看不见了,像做梦一样。
第四天就是回程,车子按原路返回,大家的状态松快多了,有人开始拍照发朋友圈,有人在打盹,我靠着车窗,看窗外的景色从雪山草甸慢慢变回城镇,架着电线杆,刷着“某某饭店”的招牌,竟然有点恍惚,扎西在车上唱了一首藏歌,调子拉得很长,像风从山谷里穿过去,车里一下子安静了,歌里讲的是思念还是回家,我听不懂,但鼻子有点发酸。
跟团这事儿吧,以前总看不上,觉得不够自由,不够“真”,可这回下来,倒是想通了一些,你把路线交给别人,把时间交给别人,把未知的部分也一并打包出去,换来的是一点轻松,和一些原本不会有的相遇,在高反更难受的晚上,有人敲门给你送葡萄糖的时候;在累得想*在半山腰的时候,有人在前头扯着嗓子喊“加油快到了”的时候——这些东西,是一个人背包赶路时讨不来的。
稻城亚丁这地方,你得亲自去一趟,不管是跟团也好,自己溜达也罢,它的美从来不会因为你用哪种方式抵达而打折扣,唯一会变的,是你回来之后,偶尔在失眠的夜里,眼前忽然闪过那一池蓝得不像话的水,然后对自己说:妈的,我还想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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