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坐大巴去九寨沟,要经过汶川、茂县、松潘,一路盘山,司机把方向盘打得跟炒菜颠勺似的,我坐在更后一排,每隔半小时就要检查一下自己的脊椎骨还是不是原来的排列顺序,到了沟口已经是下午五点,高原的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山上,照得人睁不开眼,却一点也不热,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像谁把一整瓶风油精倒进了山谷里。
第二天一早进沟,人比我想象的还多,五花海边上全是举着丝巾的阿姨,有个大爷为了拍全景,整个人都快翻到栈道外面去了,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池子水,确实蓝得不讲道理,像谁把十瓶蓝墨水倒进了一个大玻璃碗里,但人一多,什么仙境都成了赶集现场,我索性避开大路,*进了一条写着“村民*道”的小土路。
就是在那条小路上,我第一次看见了扎西拉姆,她骑着一匹棕色的马从山坡上下来,马脖子里挂着一串铃铛,走一步响三下,像是自带BGM,她穿着紫色的藏袍,腰里系着一条看不出是黄还是脏掉的宽腰带,头发编成两根大辫子甩在胸前,脸被高原太阳晒出一种焦糖色,她看见我,勒住了马缰绳,冲我笑了一下,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这姑娘怎么骑马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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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不是上班,她是赶马回家,她说她家住在荷叶寨往上走一点,家里人已经做好了饭等她了,我问她能不能带我一程,她立刻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说:“你那么重,我的马不行的嘛。”我说我给钱,她笑得更大声了,说给钱也不行的嘛,马真的会生气的,说着,那马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配合她演出一样,差点把我也逗乐了。
后来她看我真的想走那条人少的路,就说:“你跟着我走嘛,我边走边给你讲,不要钱。”于是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她在前面牵马,我在后面跟着,偶尔那马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这人怎么还跟着”的嫌弃。
走到一片草坡上,她停下来,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是几块牦牛肉干,她拿了一块给我,说:“你尝一下,这个才是真的牦牛肉,你们在商店里买的那些,好多都是猪肉做的。”我半信半疑地接过来,硬度大概和鞋跟差不多,我咬了半天,才撕下来一小条,嚼着嚼着,居然真的越来越香,她看我的表情,特别得意,说:“怎么样嘛,没*你嘛。”我问她:“你怎么带这么多肉干在身上?”她说:“今天早上有个游客骑马,我专门给他带的,结果他骑到一半说太颠了,不要了,半路就下了马,我白背了一上午。”语气里全是愤愤不平,像在抱怨一个不守约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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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安慰她几句,那匹马忽然打了个响鼻,然后一条后腿毫无征兆地朝后踢了一下,我条件反射地往后跳,差点坐到一堆牛粪上,扎西拉姆笑得弯了腰,说:“它嫌你吃太多它的肉了。”我手里还攥着半截牛肉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说:“你吃你的嘛,它天天见人吃它同类,早就习惯了。”
后来她把马拴在一棵树的桩子上,带我去她家喝了酥油茶,她妈妈正在院子里晒奶渣子,见了我也不怎么说话,就往我面前放了一碗茶,又回屋去了,隔了一会儿端出来一叠糌粑,上面还撒了点白糖,扎西拉姆说:“你多吃点,我妈刚做的,比餐馆里的好吃多了。”我咬了一口,确实好吃,酥油味很重,但不油腻,她坐在门槛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得老长,用藏语跟她妈妈说了句什么,她妈妈没接话,只是拿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天。
我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沟里的光线变得很软,像被茶汤滤过一样,扎西拉姆送我走了好长一段,一路上都在讲她明年想去成都打工的事,说要在春熙路卖手串和假发,我问她:“那马怎么办?”她说:“马在村里嘛,饿不*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把手里的缰绳一甩一甩的,很不当回事,那马跟在后面,依然一步一响铃地走,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沟口,天已经快黑了,大巴车一辆一辆开走,灰尘扬得老高,我站在路边把更后半块肉干嚼完,觉得这一趟九寨沟,更难忘的可能不是那些蓝绿色的海子,而是那个牵马的藏族姑娘,和那匹始终没让我骑上去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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