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之前,我熬了三个晚上查攻略,手机备忘录里存了几十条笔记,什么“五花海上午九点前必须打卡”“诺日朗瀑布更佳机位在栈道第三段”“芦苇海下午顺光颜色更美”,更后全没用上,人是半夜到的,雨是凌晨下的,第二天进沟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望着乌泱泱的人头,突然就笑了,备忘录里那些精心计算过的光线和角度,在几万人的大潮里碎得渣都不剩。
队伍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人群里散发各种味道:汗味儿、防晒霜味儿、某种网红辣条的气味,排了四十分钟,听到后面一个大姐跟她同伴说:“比在家里种地还累。”她同伴回了一句:“这不是旅游,是修行。”
进了沟,景交车像野马一样在盘山路上飞跑,车上广播机械地介绍外面经过的每个海子,我贴着车窗往外看,水确实是那种蓝,蓝得有点让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导游总说那水“澄澈如镜”,可我倒觉得那颜色像谁把一缸蓝颜料打翻了,又兑了点孔雀绿,浓稠得不像真事,车*过一道弯,全车人同时“哇”了一声,司机大概早听惯了,头也没回,把方向盘一打,像在自家炕头开拖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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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车,我好像听见水声,不是某条溪流在响,是整个山谷都在轻轻地、深深地呼吸,人声像踩在耳朵上,可我拨开人群,把脸转向山的那一侧,那水声还是在的——闷闷的,像地从地底下传来的心跳。
栈道上全是大腿和脚跟,我挤在人堆里,看见有人举着自拍杆在拍湖里的鱼,有小孩哭,要吃冰棍,他妈妈一边骂一边从包里掏出已经化了一半的巧乐兹,还有人吵起来,因为一个女生的遮阳伞刮到了旁边阿姨的脸,空气里飘着烤肠的味道、雨后的泥土气、松脂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九寨沟夏天的、诚实的脏乱差。
可就在这些人缝里的人间烟火之间,我走到五花海边,站定了,那水从近岸的透明,渐变成浅绿,再渐变成湖心那种幽深的蓝,像一块没干透的油画,湖底有枯树横陈,因为矿物质沉积,那些树杈表面裹着一层白白的、絮状的钙华,看上去像海底的珊瑚化石,水里没有一条鱼在动,时间像被冻住了,那一刻,我周围很吵,但我的耳朵突然失聪了那么几秒,我忽然意识到,人挤人要什么紧,九寨沟的水从来不会因为人多就改变自己的颜色,它是冷的,也是静的,它是它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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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一个木栅栏,有个小男孩拉着妈妈的手问:“妈妈,这个水为什么是蓝的呀?”他妈妈说:“因为干净呗。”小孩不满足:“那为什么我们家的水不蓝?”他妈妈没说话,这个问题真好,我也想过,后来查了资料说是钙华、瑞利散射、微生物群落什么的,可站在那条栈道上,听着水声,我宁愿相信,这山是有灵性的,它把千年的雪化了,藏在地脉里,再吐出来,变成了这些海子,蓝,是它思念天空的方式。
下午在诺日朗,巨大的瀑布砸下来,水汽腾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有人把雨衣穿得像去抗洪,我站在几十米外,衣服下摆慢慢湿透,脸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我看见瀑布下面有块大石头,上面长满了青苔,水打在上面,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水声大得能把一切别的声响吞掉,可那一瞬间,周围人的喧哗却像是安静了,也许每个人都被那水声震住了,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却又说不出话来。
我从沟里走出来,大概六点钟,太阳斜下去了,把整条河谷照成金色,游客像退去的潮水,只剩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一整片山好像眯起了眼,水还在那儿流着,慢慢的、冷冷的,我忽然想,如果哪天九寨沟收门票的窗口撤了,烤肠摊子也搬走了,没有了人,这些海子还会不会这么蓝?
我觉得会的,它们本就不是为谁蓝的,夏天的人潮啊,不过是在它的蓝里搅动了一点浮沫罢了,风一吹,水还是水。
九寨沟的夏天,就是这么个味儿:汗味、烤肠味、松脂味,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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