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这句话被印在稻城亚丁景区门口那块风化的木牌上,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都像在脸上写着同样的句子,我跟着一个散客拼团,在早上六点半被塞进一辆中巴车,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像是昨晚高原的寒气还没来得及散去。
车开出去没多久,导游阿勇——一个皮肤黝黑的康巴汉子,开始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讲解,阿勇说话的节奏很奇怪,像卡带的录音机,时不时要停一下,咽口唾沫,再继续,他说自己以前是跑长途货运的,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开,但每次进亚丁,还是觉得像去跟老天爷借钱,不知道要拿什么还,车里的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但笑得有点心虚。
车子盘山路上一圈又一圈地绕,海拔表上的数字像闹钟一样一路往上蹦,我开始有点犯晕,不是晕车的那种晕,是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坐在一艘看不见的船上,旁边的女孩递过来一颗糖,说含在嘴里会好一点,她叫小枣,从广东来的,一个人,背着一个比她还宽的登山包,她说她已经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从大理一路搭车过来,脸上晒出了两团高原红,笑起来像苹果上沾了露水。
在洛绒牛场下车的时候,风大得能把人的帽子吹到雪山上去,雪山就在眼前,像是从地底下突然长出来的一样,白得刺眼,安静得像一副画,阿勇举着小旗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数人,像赶着一群走散的羊,他说今天的行程很紧,大家看景归看景,脚下的路要走稳,尤其是过牛奶海那一段,全是碎石,前几年有游客把脚崴了,是被藏民背下来的,收了八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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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冲古寺到牛奶海,大概要走三个多小时,前半段还好,是修好的木栈道,但海拔高,每走一步都得用上平时两三倍的力气,我开始后悔昨晚怎么没听阿勇的话,早点睡觉,昨晚在香格里拉镇的客栈里,小枣跑过来敲我房门,说楼顶能看到猎户座,我们裹着被子坐在天台上,看了好久好久的星星,那种黑得像天鹅绒一样的天空,在城市里是永远看不到的,小枣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说,她男朋友去年考研失败,也一个人来了这边,回去以后就分手了,她这次就是来走走他走过的路,我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热茶递过去,茶已经凉了。
过了贡嘎错,木栈道消失了,真正的煎熬开始了,膝盖像被谁塞进了两把砂纸,每弯曲一下都沙沙地响,风从各个方向扑过来,带着雪山上未化的冰碴,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有一瞬间,我真的想掉头回去,可就在抬头喘气的那一刻,看到几个喇嘛盘腿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红色的僧袍在灰**的背景下显得特别耀眼,他们不看风景,也不拍照,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嘴里念念有词,其中年纪更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像刚从雪山上流淌下来的溪水。
我继续往前走,牛奶海其实不大,但在那种荒凉的高原上,突然出现这么一汪蓝得发青的水,总让人觉得像假的,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只有云影缓缓滑过去,小枣先到了,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正低头往手心里哈气,看到我上来,她挥了挥手,那动作特别小,像是怕惊动这里的什么,我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坐下,把快要冻僵的手指插在外套口袋里,时间好像在这里变得很黏稠,一点点地流,我们身后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地上来,有人兴奋地大喊,有人瘫坐在地上喘气,更多的人忙着找角度拍照,还有人蹲在玛尼堆旁偷偷放一块石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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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阿勇早上在车上说的一句话,他说亚丁这个地方,待不腻,这地方会拔掉你的傲慢,让你空手而来,也让你空手而去,当时的我只当是句俏皮话,现在坐在牛奶海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好像才听懂了一点点,这里的风声很密,像念经一样,把你的胡思乱想全都拽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长,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像是两截不听使唤的木棍,小枣一路唱着粤语歌,断断续续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但觉得好听,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阿勇从兜里掏出一小包葡萄干给我们分,他说这种地方不吃点甜的,人会垮掉,我嚼着葡萄干,看着远处的央迈勇雪山慢慢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心里有句话想说,又觉得说出来就轻了。
回到车上,天已经黑透了,车窗外的世界只剩下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小枣睡着了,头倚在车窗上,呼吸很轻,我没有睡,只是靠着座位看窗外偶遇的野兔从路中间跳过去,手机依旧没有信号,我想,有些感受就是留在这里的,带不走,也写不出来,等你踩着结冰的山路、忍着脚趾被冻麻的感觉终于走到牛奶海的那一秒钟,就会明白,那种疲惫和安宁搅在一起,像一场高原上的感冒,说不清哪里疼,但你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留在那了。
每当我看到网上那些关于稻城亚丁的精细攻略,用冷静的数字告诉你“从哪一段到哪一段需要X小时”,我都会想起那天下午,在海拔4600米的山坡上,有一个小喇嘛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一道微光,照在我即将放弃的膝盖骨上,也许,这就是旅行的全部意义,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累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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