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这辈子只去一次川西,请把它留给十月的稻城亚丁,但如果你幻想着这是一场轻松惬意的“治愈之旅”,我劝你趁早改签。
我第一次去稻城,是十年前,那时候从成都出发,大巴车在318国道上颠了整整两天,屁股差点没裂成四瓣,如今路好多了,但该晕的车,一米都不会少,第十年再去,我依然在新都桥的旅馆里抱着马桶干呕,像是对高原更虔诚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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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西这地方很邪门,它从来不承诺给你好脸色,却总能在你更狼狈的时候,往你心口上猛砸一拳,让你在缺氧的眩晕里突然看清点什么,十月的稻城亚丁,就是这一拳里更狠的那一下。
从日瓦镇坐观光车进山,扎灌崩下车后,那股熟悉的、混着马粪和青草味的冷空气钻进鼻子的瞬间,我居然鼻子一酸,十年了,这里还是这副德行——路还是那条被骡马踩得稀烂的泥巴路,冲古寺的经幡还是被风吹得呼啦作响,像在跟天上的云吵架,雪山还是那三座,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跟地主老财似的端坐在那里,等着你一步一喘地爬过去磕头。
十月的亚丁,是上帝打翻调色盘这种话,已经被说烂了,但当你真的站在洛绒牛场,看着金黄色的草甸像毯子一样铺到雪山脚下,贡嘎河在草甸上扭来扭去,反射着碎银子一样的光,远处的央迈勇雪白得刺眼,山顶上永远缠着一缕云,像在抽雪茄,你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字:操。
那种美是带侵略性的,它不需要你同意,直接掀开你的天灵盖,把漫山遍野的金色、白色、蓝色、红色一股脑灌进去,你会突然觉得,自己在写字楼里纠结的那些PPT配色、Excel表格的边框线,简直是对眼前这一幕的亵渎。
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五公里,垂直上升五百米,别信那些攻略上写的“体力一般也能走完”,在海拔四千多的地方,你每走十步,心率就能飙到一百八,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个小人儿在里面凿墙,路上遇见一个从广东来的大哥,穿着崭新的冲锋衣,背着氧气瓶,走三步吸一口,仍然脸色铁青,嘴唇发紫,他冲我苦笑:“老子在家里爬个白云山都费劲,怎么就信了媳妇的邪,来这儿挑战生命极限呢?”
我笑着递了他一块巧克力,十年前我也这样,以为自己年轻,能硬扛,结果在翻越更后一个垭口时,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路边的玛尼堆里,是路过的藏族阿妈,从怀里掏出一块酥油,掰了一半塞进我嘴里,又灌了我一口热滚滚的酥油茶,那味道,腥膻中带着一股奶香,这辈子都忘不了,阿妈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慢慢走,山在等你,不急。”
是啊,山在等你,雪山们在这儿杵了亿万年了,它们更不缺的就是时间,急的从来都是我们,急着打卡,急着发朋友圈,急着证明自己来过了,可当你真正看见牛奶海的那一刻,你才会明白,之前的每一步喘,每一次心跳,每一阵想骂娘的冲动,都是为了把“来过”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
牛奶海,藏语叫俄绒措,它就像一块被遗忘在山坳里的翡翠,蓝得不真实,干净得让人不敢靠近,阳光打在水面上,会变幻出好几种蓝色,从湖心的深蓝到岸边的浅碧,像谁往里面倒了半罐颜料,湖周围的碎石滩上,零散地坐着一堆喘成狗的人,没有人说话,连拍照的快门声都显得小心翼翼,大家都盯着那片湖,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它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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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湖边,捡了块冷冰冰的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石头没跳几下就沉了,荡开几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盯着那些涟漪,突然就想通了这些年一直没想开的一件事:其实人跟这湖也差不多,看起来是你在动,其实是风在吹,你能做的,不过是在被搅乱后,尽快让自己沉静下来。
下山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膝盖打颤,像两根在风中摇摆的面条,很多地方根本不敢直立行走,只能侧着身子,手脚并用,像只笨拙的螃蟹,但心情却出奇地好,甚至想放声高歌,同路的一对小情侣,女孩子累得直哭,男朋友在旁边手足无措,只会说:“宝宝不哭,我们回去吃牦牛肉火锅。”女孩子抽抽搭搭地回:“那你背我。”男孩子看了看陡峭的山路,咬了咬牙:“背,背一小段。”
我走在他们后面,忍不住笑出声,年轻真好,在海拔四千五的荒山野岭里,还有人愿意为了你一句“背我”,去挑战自己的极限,这或许才是稻城亚丁的另一层意义:它像个巨大的过滤器,能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滤掉,剩下的,都是更赤裸、更本能的感情。
晚上住在亚丁村里,旅馆的床上有电热毯,烫得后背发烫,但露在外面的脸却冷得像冰,我裹着被子,搬着凳子在院子里看星星,高原的夜空低得吓人,星星密密麻麻,像一大把碎钻洒在了黑丝绒上,伸手就能抓一把,银河就那么横亘在头顶,壮观得有点不真实,旁边有个大哥在拍星空,三脚架支着,相机曝光了三十秒,我凑过去看,照片里的雪山在星空下泛着幽蓝的光,像科幻片里的异星。
我问他:“拍这么久,图啥呢?”他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图个念想,回去上班上到怀疑人生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告诉自己,世界很大,我还能走。”
那一刻我特别想跟他干一杯,可惜我连高原反应都不敢喝,我们只是相视一笑,像两个在旷野里忽然对上了暗号的旅人。
今年十月,我打算再去一次,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座山,还是那片湖,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像十年前一样,在垭口上遇见那位给我酥油的阿妈,听说她现在不常上山了,在家带孙子,但没关系,山还在,路还在,我带着这些年的碎碎念和想不通,再去走一趟,走完,也许就能想通了。
如果你也要去,别急着赶路,在冲古寺门口坐一会儿,看僧人喂鸽子;在洛绒牛场躺一会儿,让太阳把自己晒透;在牛奶海旁边,找个没人的角落,就那么坐着,发会儿呆,别光顾着拿相机看,用你的眼睛,胸腔,还有那一口快断了气也舍不得停下的呼吸去感受它。
稻城亚丁不会治愈你,但去完回来的一两个月里,你会在某个加班的深夜,突然想起那里冷冽的风,刺眼的阳光,和那双在泥泞山路上颤抖却依然往前迈的腿,然后你会笑一下,关掉电脑,回家,这大概就是去那儿“受罪”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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