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跟我说“猩猩地堡”这名字时,我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画面,是那种住满了浑身长毛、吱哇乱叫的猴子的破败水塔,结果到了地方抬头一看,我沉默了。
它跟猩猩没半毛钱关系,倒更像一个被谁随手搁浅在半山腰的、发了霉的巨型水泥飞碟。
去之前没做攻略,这是我一贯的臭毛病,从成都市区开车出来,过了都江堰,路就开始往山上拧,导航里那个波澜不惊的女声,一遍遍提醒“前方急弯”,频率高得让人膀胱发紧,天气闷得能拧出水,车窗开条缝,风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儿和某种不知名的、甜腻的腐叶气息,同行的老张在那儿嘟囔:“这鬼地方,怕不是要把车开进哪个时空裂缝。”
到了。
名字叫“地堡”,它确实是个地堡,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遗留物,具体干什么用的,当地人也说不清,有说是战备仓库,有说是三线建设时期的什么观测站,漆面早就剥落得没剩几块,露出的混凝土像老人的牙床,**洼洼,泛着深秋苔藓的癞绿色,锈红色的雨水渍从顶部一道道淌下来,把整个建筑割裂得七零八落,它蹲在那儿,沉默得像一个戒了烟的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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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说,如果光是这么个破水泥壳子,我扭头也就走了,旅游文章里写的那些“历史的厚重感”,大多是扯淡,实景往往只让人感到一种被时间遗忘的尿臊气。
但吸引我的,是地堡脚下的那片峡谷。
那是一种非常不“正经”的绿,不是城市公园里修剪齐整、一丝不苟的绿,而是一种发了疯的、失去控制的、层层叠叠要把你生吞下去的绿,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蕨类疯了似的从石缝里炸开,老树的根系像暴起的青筋勒进土里,又顺着岩壁垂下来,雾气从谷底漫上来,不紧不慢,像谁在山谷里倒了一大盆干冰。
我们沿着一条几乎称不上路的碎石小径往下走,说是走,更像是连滚带爬,脚下的石子滑得邪乎,每一步都要用脚趾头**抠住鞋底,老张走在我前面,他那条浅色工装裤的屁股位置,早被不知哪块阴损的青苔抹了好几道绿。
大概下行了二十来分钟,耳边开始有水声,不是瀑布那种哗啦啦的喧闹,而是很细的、淅淅沥沥的声音,像千百条蚕在同时啃食桑叶,转过一个被蕨草半掩的弯,一条细瘦的山涧就横在了眼前,水清得一塌糊涂,底下的鹅卵石颗颗分明,石头上覆着一层滑溜溜的、金褐色的水藻,我伸手进去搅了搅,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嗖地窜到天灵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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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当时做了一个很莫名的动作,他蹲下去,捧起一捧水淋在自己脸上,然后突然扭头冲我乐:“妈的,我感觉我这个社畜,被这条溪水给洗了。”我笑他酸,但心里承认,那一刻,从成都带出来的那股子空调房里积攒的燥气,确实被这山风吹散了不少,不是蒸发的,就是吹散的,很直接。
我们没再往上爬,就在地堡下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摊开四肢躺了下来,石头被晒得温热,硌着后背,并不舒服,但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树冠,只在缝隙里漏下几块破碎的天,偶尔有风来,整片树叶就簌簌地响,那声音里有虫叫,有鸟叫,也有地堡生锈的铁门在远处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吱嘎声。
躺在那儿,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山里的时间有颜色,应该就是那条溪水里鹅卵石的颜色——被冲刷过、被阳光晒过、带着水汽和苔藓味道的、温吞吞的褐色,地堡的存在,让这片野性十足的山水多了一层不入流的戏剧感,它不漂亮,甚至可以说丑陋,但在满眼的绿意里,它像一个被戳在山坡上的句号,蛮横地给这片生机勃勃的荒芜画上了停顿符。
离开的时候,天快黑了,山里的夜色来得比城里快,也来得更浓,车灯亮起来,铺在路上,两边的树影就变成了粘稠的、晃动的东西,我们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地堡,它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一个更黑、更沉默的轮廓。
后排的老张已经睡着了,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磕着窗玻璃,我打开车窗,让山风灌进来,风里有野草的气味,有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闷闷的、像铁锈混合着夜露的气味。
那味道,一直到车子重新驶上绕城高速,被串串香和汽车尾气重新包围的时候,还固执地留在我的鼻腔里。
像是地堡身后那座山,伸出舌头,远远地,舔了我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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