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只打算待一周的。
结果到了第七天早上,我坐在客栈的露台上啃青稞饼,看对面山头的云从牦牛背上滑过去,突然就懒得收拾行李箱了,跟老板续了房,一续就续到了月底。
稻城这地方,网上照片看多了,你会觉得它美得有点假,真来了才知道,照片拍不出那股子冷冽的空气吸进肺里的感觉,十月中旬的早晨,水缸里结着一层薄冰,尿尿都能呵出白气,我裹着借来的军大衣去珍珠海,栈道上全是霜,走一步滑半步,跟个刚学溜冰的狗熊似的。
路上碰见个广东来的大哥,扛着三脚架,嘴唇紫得跟桑葚一样,还一个劲儿说“值啦值啦”,我问他值什么,他指着央迈勇的方向——那雪山尖儿刚好从云里露出来,像老天爷不小心打翻了一勺炼乳,我俩就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看了足足十分钟,后来他递我一根烟,我平时不抽,那天接了,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他笑着说:“高原上抽烟,一根顶五根,头晕了就跟神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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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里,我每天干的事儿就是走路,从冲古寺走到洛绒牛场那段路,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哪儿有块大石头,哪儿*弯处风特别大,能把帽子掀飞,有一次帽子真被吹跑了,掉进旁边的小溪里,我追了二十多米,更后蹲在岸边看它漂远,像送别一个老朋友。
白天游客多的时候,我就往没人的地方钻,有回误打误撞走进一个藏族阿妈家,她正在打酥油茶,看见我,也不问来路,直接盛了一碗递过来,那茶咸咸的,热乎乎的,碗边有个小豁口,我转着圈喝,不敢用嘴对着豁口,阿妈养的猫跳上我膝盖,呼噜呼噜像个小马达,我们语言半通不通,我比划着说她的耳环好看,她咧开嘴笑,露出金牙,从柜子里拿出一串绿松石挂在我脖子上,说“送给你,朋友”。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游客,是个走亲戚的远房侄子。
当然也有狼狈的时候,有天下山晚了,天全黑了,手电筒没电,手机冻关机,我摸着栈道的木栏杆一点点往下挪,周围什么声音都有,风把经幡吹得啪啪响,远处的马脖子上铃铛叮叮当当的,偶尔还有不知道什么鸟“呜哇”一嗓子,吓得我汗毛全立起来,走了快两个小时才看见镇上的灯光,那一瞬间差点哭出来,进了面馆,老板看我浑身发抖,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那水甜得,我到现在还记得。
待久了,人就变懒了,什么攻略、打卡点、机位,全忘了,有天下午我在客栈门口的木头椅子上一坐就是四个小时,看云、看马、看藏民砌墙,有个小姑娘跑过来问路,我说不知道,她有点失望地走了,我心想,在稻城问路是多余的,哪儿都是路,哪儿都能走到风景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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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头两天,我特意又去了一趟五色海,爬到上面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每走十步就得扶着膝盖歇半分钟,更后那两百米,我几乎是用老汉推车的姿势上去的,到了湖边,几个年轻人在撒龙达,彩色的纸片被风卷起来,又落在湖面上,像一场小小的彩虹雨,有个小伙子递给我一沓,说:“哥,你也扔。”
我抓了一把,学着他们的样子抛向天空,纸片有的飞走了,有的落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我站在那里,突然就鼻子一酸。
山下等车的时候,旁边的大姐问我:“玩够了吧?是不是再也不想来了?”
我摇摇头,说:“魂儿都掉在这儿了,得回来捡。”
车缓缓往县城开,雪山在后视镜里一寸一寸变小,我把阿妈给的绿松石攥在手心里,温温的,这玩意儿,按理说不能随便要人家东西,可我舍不得还,它像个信物,证明我确实在那片高原上,认认真真地活过三十天。
回来以后,同事问我稻城到底怎么样,我说:“那地方,你去了一次,后半辈子看山都不是山了。”她笑我矫情,我没解释,顺手把手机屏保换成一张糊得没法看的照片——是我用冻僵的手拍的,跟广东大哥的合影,他嘴是紫的,我头发跟鸡窝差不多,背后是那座打翻了炼乳的雪山。
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可我每次看见,都能闻见那根呛人的烟。
标签: 稻城亚丁游玩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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