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大佛，真到了脚底下才晓得自己有多矮

好些年前看过一张明信片，乐山大佛端端正正坐在那儿，江水在脚下流，看着也就那样，心里想，哦，一尊大佛嘛，后来网上短视频火了，人人都拍，从佛头平台往下俯瞰，或者坐船在江心仰拍，镜头里总有人在佛脚那儿蹦跶，显得跟蚂蚁似的，我觉着夸张，视频嘛,总归要搞点视觉冲击。

真站到凌云山那个栈道口，我还没反应过来，人挤人，后面大妈背包上的塑料水杯一直戳我后腰，栈道贴着崖壁，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前面是一家子，小孩儿被爸爸扛在肩上，鞋底差点蹭到我脸，天热，汗味儿、江水的腥味儿、岩壁上青苔的潮湿味儿，混成一股说不上来的闷，我本来还想掏出手机拍个全景，后来发现胳膊根本抬不起来，人贴人,手肘都转不开。

就那么一点一点往下挪，九曲栈道，名字好听，走起来是真费劲，有些台阶被踩得发亮，滑，得扒着铁链子，江风从豁口灌进来，猛一下把人吹得晃，后面有人喊“哎哎哎别挤”，我低头看自己脚尖，再抬头看对面崖壁，石刻的菩萨、力士，风化得鼻子眼睛都模糊了，青苔从石缝里拱出来，黑绿黑绿的，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不是怕,是觉得自己特渺小。

真正吓一跳是下到佛脚平台的时候。

我原本以为我会感慨什么“庄严”“震撼”之类的词儿，结果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靠，我还没他一个脚趾甲盖儿高，真的，他一个脚趾头，比我人还高出一截，你仰头，脖子折到极限，也看不清全脸，只能看见下巴，看见垂下来的耳垂，大得能停一辆面包车，江对岸的楼，看着像火柴盒，江面上的游船，轰轰地过，船上的人举着手机朝这边拍，我也举着手机拍他们,我们互相都是对方照片里一个看不清脸的小黑点。

站那儿的时候，旁边有个大爷，穿白背心，操一口不知道哪里的口音，跟同行人说：“这佛啊，还是远点儿看像佛，近了就是一堆石头。”我听着想笑，又觉得他说得挺对，近了你看到的全是石头的缝，风化的*，修补的痕迹，远点儿,它才是那个镇了三江口一千多年的弥勒。

往回爬的时候更累，石阶陡，腿肚子直打颤，我扶着栏杆歇了好几次，江风吹过来，背后全湿透了，对岸乐山城区的楼密密麻麻，看着跟乐高插起来的似的，船在动，云在走，只有大佛不动，可你看着它好像又动了，是水在流吧，光也在流，岩壁上的影子慢慢挪，挪到手掌心,又挪到膝盖上。

下山后我在江边茶摊坐着，要了杯素毛峰，十五块钱，远处大佛只露出小半个身子，树叶挡着，更像幅画了，旁边桌有人打牌，吵吵嚷嚷，我翻了翻手机里拍的照片，没一张满意的，跟网上那些根本不是一回事，但想想，我要写的也不是攻略，就是那么个下午，人挤人，汗流浃背，然后在佛脚底下，忽然就信了那句“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

没别的，就是觉得很多事，你不爬下去一趟,就永远不知道站在一个脚指甲盖旁边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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