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我坐在稻城亚丁景区门口的石墩子上,屁股冰凉,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连卖氧气瓶的藏族大妈都还没出摊,我搓着手,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还在,密密麻麻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袋碎冰糖,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恍惚——我怎么就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说起来挺没出息的,上个月被老板在会上点名批评,说方案写得像一坨精致的屎,我当时面带微笑,点头如捣蒜,心里想的是:行吧,这破班就上到这儿了,辞职信递上去那天,我站在公司楼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机票,鬼使神差就订了飞成都的航班,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去稻城,可能就是网上那些照片看多了,觉得那地方干净,能洗洗眼睛,顺便洗洗这颗被KPI泡烂了的心。
从成都出发,大巴车在川西的山路上颠了整整两天,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司机是个藏族大哥,放了一路的藏歌,调子高得能掀翻车顶,坐在我旁边的大爷睡得直打呼噜,口水流了一肩膀,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山和经幡,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觉得风很大,天很蓝,路很长,而我终于不用回邮件了。
到亚丁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山谷里散落着几排石头房子,房顶上晒着青稞,牦牛在路边慢悠悠地走,看都不看你一眼,我住的客栈老板是个四川人,三十来岁,留着一脸胡子,说话嗓门大得能当喇叭用,他一边给我办入住一边吐槽:“你一个人来的啊?可以可以,我在这待了五年,见过太多一个人来的了,有的待两天就走了,有的待了一周还不想走,还有的哭着给我说想留下来打工。”我问他那我属于哪种,他瞅了我一眼,说:“你这种刚辞职的社畜,起码得待五天。”
第二天一早我就进景区了,说实话,我对“蓝色星球上更后一片净土”这种宣传语是持怀疑态度的,觉得都是景区营销的话术,但当我真的站在洛绒牛场,看着央迈勇雪山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戳在眼前的时候,我一下子说不出话了,那种震撼不是你能用“好美”或者“太壮观了”这种词来形容的,它就是一种更原始的、直接砸在你胸口的力量,雪山白得发蓝,冰川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山脚下的草甸绿得不像话,溪水哗哗地从脚边流过,冷得刺骨,我站在那里,背包还压在肩上,水壶里的水凉透了,但我就是迈不动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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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旁边有个大哥架着三脚架在拍照,看起来等了很久,我凑过去搭话,他说他从广东来的,专门请了一周年假,就为了拍央迈勇的日照金山。“我已经等了三天了,前天云太厚,昨天下雨,今天看起来有戏。”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在等糖吃的孩子,我突然觉得,一个人跑这么远来等一座山,等一道光,这事儿本身就挺浪漫的。
继续往上走,海拔越来越高,我的步子越来越慢,路上遇到了一对从北京来的情侣,女生走得满脸通红,男生在前面一直回头喊“加油快了快了”,还有三个上海来的阿姨,穿着颜色鲜艳的冲锋衣,走几步就停下来互相拍照,笑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我跟在她们后面,听着吴侬软语和风声混在一起,竟然觉得特别踏实。
牛奶海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快四个小时,那片湖水蓝得不像真的,像谁把一整块宝石融化了倒在山坳里,周围的人都兴奋地拍照、欢呼、发朋友圈,而我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看着水面被风吹出一圈圈波纹,海拔四千六百米,呼吸有点困难,心跳很快,但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安静,那些工作群里的消息、甲方反复修改的需求、办公室里若有若无的勾心斗角,在这个地方,在这么一片蓝得发疯的湖水面前,渺小得连个屁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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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海更往上一点,我没有爬到更顶,因为体力实在撑不住了,但就在我坐在半山腰大口喘气的时候,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鹰在我头顶盘旋了两圈,翅膀一扇,滑向了远处的雪山,我看着它越飞越远,直到变成雪山上的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了。
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就是一种很突然的、说不上来的情绪涌上来了,一个人旅行更大的好处,大概就是你可以完完全全地面对自己,没人认识你,没人期待你扮演什么角色,你可以对着雪山发呆两小时,可以为一只鹰莫名其妙地掉眼泪,可以在四千六百米的海拔上放一个很响的屁然后自己笑半天,这些傻乎乎的时刻,才是旅行里更珍贵的东西。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色的光照在草甸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我的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每下一个台阶都龇牙咧嘴,身后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姐妹你还好吗?”我回头,是个背着橙色背包的女生,看起来也是一个人,我龇着牙笑了笑说没事就是腿废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我,说吃了吧补充能量,那是我吃过更好吃的德芙。
走到景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拖着腿走回客栈,老板正蹲在门口吃泡面,他看见我疲惫到变形的脸,咧嘴一笑:“怎么样,爽不爽?”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拿过他的泡面喝了一大口汤,说:“爽,爽翻了。”
那晚我睡得很*,没有梦到PPT,没有梦到甲方,也没有梦到老板那张欠揍的脸,窗外是稻城的风声,呼啦啦的,像在给每一个孤独又自由的灵魂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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