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跟你说个实话,要不是去年在十堰火车站旁边吃三合汤的时候刷到一张牛奶海的照片,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动去稻城亚丁的心思,那张照片蓝得太假了,假得让人想亲自去骂一句“P图怪”,结果我跟了个从十堰凑起来的旅游团,一趟下来,魂儿确实差点没回来,但不是丢在景区,是丢在路上了。
十堰这地方有意思,它是“卡车之都”,也是“武当脚下”,但你要从这里出发去川西,那感觉就像从工业齿轮里一脚踩进了云里,旅游团的大巴是清早走的,天还没亮透,车过白河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退休的老教师,他非说看见汉江里有两条鱼在追着车跑,我没看见,但我信他,因为出来玩的人眼里都有点颠三倒四。
第一天基本就是赶路,十堰到成都那一段高速,说实话没什么好写的,服务区的热水器永远在“加热中”,泡面永远比想象中难吃,但是过了雅安,天就变了,不是变阴,是变高、变脆、变透,像谁把天空的对比度调高了一截,导游是个四川小伙子,姓苟,让我们叫他“狗子”,他说从这儿开始别打瞌睡,风景是按米算的。
我是没打瞌睡,我是在一个叫天全还是叫泸定的地方突然开始耳鸣,不是高反,是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狗子说正常,海拔在爬,车沿着大渡河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十堰那些山,武当山的山是“压着你的”,它陡、它峻、它让你想跪下磕头,但川西的山是“拽着你的”,它从云里伸出来一条胳膊,把你往上拉,你明知道自己上不去,还是想伸脖子。
第一晚住在新都桥,很多人说新都桥是摄影家天堂,我觉得夸张了,它顶多算个“摄影爱好者休息区”,镇子不大,路边全是牦牛肉汤锅和卖隆达纸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牛羊粪混着酥油茶的味道,不臭,但你忘不掉,晚上我出去买烟,抬头一看,满天星星密得吓人,像谁把一袋碎冰糖撒在了黑绒布上,我站那儿抽了根烟,抽到一半觉得喘,赶紧把烟掐了,那一刻才意识到,海拔这个东西不是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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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翻卡子拉山的时候,车上有人开始吸氧了,我硬撑着没吸,倒不是我牛,是我看那氧气袋像个尿袋,心里膈应,但说实话,头胀得像戴着一个很紧的帽子,特别是过理塘的时候,理塘那个牌子上写着“高城”,狗子说文青都爱在那儿拍一张再走,我那会儿连手机都不想掏,觉得掏手机的劲儿都能让后脑勺突突跳两下。
真正让我觉得“值了”的不是稻城亚丁景区大门,是第二天清早六点半进去之后坐的那段观光车,车在盘山路上绕,山腰全是雾,雾被车头撞碎了又合上,像在水里开船,树上挂满了松萝,灰绿色一绺一绺的,风一吹跟老太太的头发丝一样飘,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哪是旅游团啊,这是集体转运,从一个天天堵车的世界转运到一个连信号都断断续续的地方。
到了洛绒牛场,我其实已经不太想再走了,膝盖软,太阳穴跳,但冲古寺那个方向有经幡在远处飘,颜色亮得不像话,像有人在山坡上撕碎了彩虹,我想起在十堰的时候,小区楼下那家早餐摊的老板娘总说“等我有钱了也去稻城亚丁”,她丈夫一边炸油条一边说“那地方氧气稀薄,我去那儿怕一碗饭都吃不下”,我当时就觉得特真实,人就是一边向往一边怂,跟我一模一样。
牛奶海我更后没去成,因为走到一个叫舍身崖还是叫什么崖的地方,我坐下来歇脚,旁边两个大姐在啃苹果,其中一个说她老公在十堰二汽上班,干了二十年,一次远门没出过,她说这次回去要告诉他,外面的山是青稞糌粑味的,冷风能把你骨头缝里发霉的东西全吹出来,我听着听着就决定不再往上走了,有些地方不一定要到顶,就像有些火锅你吃到更后一口,反而没中间那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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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时候大家都蔫了,没人说话了,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唱《天路》,狗子说这首歌在川西路线上听了八百遍,但每次听还是起鸡皮疙瘩,我靠在玻璃上,外面是海子山,大大小小的海子像大地的眼睛,有的清有的浑,有的已经干了,大巴经过一个叫“兔儿山”的地方,全车人一起“哇”了一声,那个山尖尖真的像一对兔子耳朵,有点蠢,但蠢得可爱。
快到成都那天晚上,团里一个姑娘突然哭了,我们问她怎么了,她说舍不得,说回去还要上班,还要面对那个天天给她发微信问“在吗”的同事,我们都笑,但没人说话,旅游就是这样,给你几天不正常的、陌生的、喘不上气的时间,然后把你扔回那个正常得让人发疯的世界里。
从十堰到稻城亚丁,说有三千多公里,但真正杀灵魂的,是那些*来*去的山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弯后面是雪山还是悬崖,是经幡还是撞*的牦牛,你只知道你在动,车在动,风带着高原上特有的冷和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提醒你:你还活着,而且活得跟昨天不一样。
那个老教师更后在成都火车站跟我道别时,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可以拿来当结尾,他说:“十堰是好地方,但人的眼睛不能老盯着一个方向看,出来一趟,也不指望什么洗涤心灵,就是让你明白,原来呼吸这件事,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好的。”
我点点头,背着包进了站,十堰的火车要等四十分钟,我坐在候车厅里打了个哈欠,觉得后脑勺还是有点涨,高原的力道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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