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稻城亚丁,并没有想象中凉爽,从成都飞稻城,四十分钟航程,飞机落地时,我满怀期待地站起来,然后被高原的稀薄空气扇了一耳光,头不疼,就是晕,像熬了三天夜又被拽起来看日出。
从亚丁机场到香格里拉镇,两个多小时车程,柏油路在山间绕来绕去,弯多,坡陡,路边坐着一些牦牛,不看你,仿佛你只是借道的一阵风,司机是个藏族大叔,一句话不说,只在*弯时按喇叭,短促有力,像在跟山打招呼。
我住在一家藏式客栈,院子里有花,颜色特别艳,大概是紫外线的缘故,晚饭吃松茸炖鸡,汤鲜得让人想哭,晚上睡得很早,因为第二天要挑战长线:从冲古寺到牛奶海,很多人说,那是稻城亚丁的精华,也是身体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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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出发,太阳还没完全翻过山头,冷得很,我穿了三层衣服,外面是冲锋衣,里面还有抓绒,海拔从冲古寺的3900米开始爬升,我特意数了数,没走几步就开始喘。
坦白讲,我体力一般,办公室坐久了,腿脚都是湿的,刚开始还装作轻松,一边走一边拍照,用手机和租来的氧气罐换着拿,第一公里还好,第二公里开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路上的人形形色色:有大哥背着大氧气袋,像个宇航员;有阿姨一边吸氧一边喊“坚持就是胜利”;也有年轻情侣互相骂对方“早知道不来了”。
我越走越慢,腿像灌了铅,那不是累,是一种脱离感,好像你看着自己在走,身体却不听使唤,有一段路特别陡,几乎是手脚并用,我开始怀疑,自己跑这么远,交钱买罪受,图什么?
就在我坐在石头上喘气,想放弃的时候,遇见一个背锅上山的老乡,他背着煤气罐和锅,还提着一篮黄瓜,他说他每天走这条路,给半山腰的小卖部送补给,他说话时脸红得很,笑得很憨,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但习惯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于是站起来,继续走,一步,两步,三步,我把手机放进口袋,不再看海拔,也不再看时间,只盯着脚下的石头,数着自己的心跳。
快到山顶时,天气忽然变了,先是风大,接着飘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生疼,我又冷又累,嘴唇有点紫,氧气罐已经吸了大半瓶,脑子嗡嗡的,有段木质栈道,湿了以后特别滑,我差点摔一跤,好在抓住了旁边一位大姐的胳膊,她笑着说,姑娘,咱们歇会儿再走。
她是第三次来亚丁了,前两次都没走到牛奶海,一次下雪,一次感冒,这次她终于快到了,她说,无论如何都要上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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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我们到了牛奶海,准确说,是那段坡道走完后,忽然就看见了,在群山之间,像一个嵌进去的翠绿色镜子,不真实,湖水颜色分层,靠近岸边的是清透的绿,中间是绿中带蓝,更深处像一块含水的翡翠,安静地躺在海拔4600米的地方,四周是裸露的岩壁和积雪,像沉默的看守。
我站在湖边,反而平静,没有欢呼,也没有拍照的欲望,风刮过耳廓,冷冷地响,那一刻,我倒想起路上那个背锅的老乡,想起那个大姐,甚至想起那个对女朋友喊“早知道不来了”的男孩。
也许登顶不是目的,而是路上那些被逼到极限的自己,突然知道自己是谁。
在湖边待了不到十分钟,我们开始下撤,下山的路,膝盖疼得厉害,但心里轻松许多,我一路小跑下去,像逃,刚才还那么艰难的路,回去时却飞快,身边的风景退后,人也是。
晚上回到客栈,我摸到袜子已经磨破了一只,脚指甲有点发黑,腿酸得无法入睡,却觉得踏实,客栈老板递来一碗酥油茶,说,能走到牛奶海的人,都是有缘分的。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半路上,我已经在备忘录里打了“放弃”两个字。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太阳好得很,院子里晾的衣服都干了,我坐在露台上,看远处的雪山,手里捧着搪瓷杯喝水,突然有点舍不得走。
也许旅行更大的谎言,就是你以为你在看风景,其实你是在看自己,稻城亚丁的七月,花开了,草绿了,湖水满盈如镜,而我,带着一双破袜子和一口吸氧罐,也算走了进去。
如果你也想去,七月刚好,但请务必,慢慢走,那些呼吸成霜的清晨,和心跳隆隆的午后,才是这趟旅程更真实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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